老槐樹的幻象沒有消散。趙長生站在原地,看著父母的身影在槐樹下漸漸被暮色吞沒。母親終於停下了手中的針線,將那雙縫了三年還沒縫完的棉鞋放在膝上,抬頭望向鎮口的方向。鎮口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黃土路被夕陽染成暗紅色,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她每天這個時辰都會看那條路,看了三年。趙長生知道她在看什麼。
心魔從槐樹的陰影下走出來。他的腳步極輕,踩在落葉上沒有聲響。他走到趙長生身旁,沒有看他,而是和他一起望著槐樹下的兩個老人。
“你七歲那年,青溪鎮大旱。你爹去鄰村借了半袋米,揹回來時在村口摔了一跤,米撒了一地。”心魔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跪在土裡一粒一粒地撿,膝蓋磨破了皮。你站在田埂上看著,想幫忙但他說‘你別過來,越幫越亂’。那天晚上你娘用撿回來的米熬了一鍋粥,米粒數得清。你喝了一碗,你爹喝了一碗,你娘沒喝——她說她不餓。你那時候在心裡發誓:長大了要讓爹孃頓頓吃飽飯。”
趙長生沒有說話。這段記憶他在自煅神魂時已經重新面對過一次,那片鏽已經脫落了。但此刻心魔重新提起,他發現鏽脫落之後留下的那個空洞還在。空洞的名字叫“承諾”。
“後來你入了青雲宗,領了安家銀,十兩銀子夠你爹孃吃三年。”心魔繼續說,“再後來你築基了,能煉丹賺錢了,託王大石帶了一百塊靈石回青溪鎮。你爹把靈石藏在了床底下,一塊都沒花。他跟鄰居說‘這是我兒子修來的,不能動,等他回來自己用’。再再後來你結丹了,你讓人給家裡蓋了新房子。你娘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說到秋天就能打棗子給你吃。棗樹今年是第三年了,還沒結過果——不是樹不長,是你沒回去過。”
心魔終於轉過頭,看著趙長生。他的表情不是嘲諷,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極深的疲憊——那種疲憊不是他自己的,是趙長生的。他說:“你每次讓人往家裡捎東西,都會讓人帶一句話。靈石帶到了,你說‘忙完這陣就回來’。丹藥帶到了,你說‘明年一定回來’。新房子蓋好了,你說‘等棗樹結果的時候一定回來’。棗樹一年一年不結果,你一年一年不回來。你爹孃從來不催你。你爹說‘他忙’,你娘說‘我知道’。他們越是不催,你越不敢回去。因為你不知道見了面說什麼。說你在外面滅了幾個宗門?殺了多少敵人?煉了多少丹藥?這些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只想看你一眼,看你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把紅薯幹藏在袖子里舍不得吃。”
心魔抬手,指向槐樹下那把落滿槐花的竹椅。“你爹給你編了那把椅子。他每年夏天都編一把新的,因為舊的放到冬天就朽了。今年這把是第三把了。椅背上刻著你的名字,是他用燒火棍燙的,筆畫歪歪扭扭,因為他不識字,是照著當年你寫在家書上的名字描的。”
趙長生的手微微攥緊。他想起了蘇瑤給他算的那筆賬——三百萬靈石,攢了半年。蘇瑤說“這筆賬算的不是靈石,是人”。此刻他忽然明白,他欠的賬不止三百萬靈石。他欠青溪鎮老槐樹下一把空椅子,欠青雲宗丹峰頂上一壺涼透的桂花酒。這些賬沒人催他,沒人記賬,甚至沒人覺得他欠。但心魔知道。心魔把他藏在神魂最深處的每一筆賬都翻了出來,攤在陽光下。
“你走得越遠,離他們越遠。”心魔的聲音忽然變得極溫柔,溫柔到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修仙,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變強?為了保護?你越強,失去的越多。你築了基,就沒時間回家。你結了丹,就沒時間看師父。你結了嬰,你的兄弟在變質,你的姐妹在迷失,你的師父在孤獨終老,你的父母在老去。等你化神了,是不是連她們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這就是你的道——一條不斷失去的孤獨之路。”
趙長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心魔以為他無話可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不是虛弱,是一種極沉的平靜。“你說修仙是一條不斷失去的路。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失去是因為走得快,不是因為走得遠。我確實虧欠了很多人——爹孃、師父、蘇瑤、孫穎兒、柳冰眉,甚至王大石,我都欠著。但欠著不代表不還。棗樹三年沒結果,是因為我沒回去澆水。桂花酒涼了,是因為我沒坐下來喝。這些欠的賬,我會一筆一筆還。結嬰之後我有的是時間,元嬰修士的壽元是八百年。八百年,夠我每年回家住一個月,每年陪師父喝四次酒,每年和她們一起算賬、煉丹、比劍。
你說這條路孤獨,但你忘了——她們也在路上。我可以回頭走幾步,去接她們。不是讓她們追上我,是我去陪她們。”他轉過頭,看著心魔的眼睛。“你讓我看的這些幻象,不是未來。是我最怕發生的未來。你把我最深的恐懼挖出來給我看,想讓我害怕。但我看了之後不害怕——我看了之後更確定了一件事:這些事不會發生。因為我看見了我怕什麼,我現在就知道該怎麼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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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仙宗廢丹房雜役弟子偶得神秘,從此開啟逆天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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