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誠的手指微微收緊,茶點表面被捏出了一道細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給外門那些被淘汰到靈礦的師弟師妹。他們的靈根資質確實不算好,但也不是沒救。只要有一爐標準藥力的聚氣丹,至少能突破到煉氣後期。煉氣後期就可以申請調到丹堂做雜役,就不用死在礦洞裡。”
他頓了頓:“我不敢讓玄機子知道。所以自己攢靈石買藥材,趁夜班的時候躲在柴房裡用瓦罐煉。瓦罐便宜,炸了也不可惜。用瓦罐,丹火不能大也不能小,沒有陣紋輔助,全靠精神力去感知罐壁的溫度變化。炸了幾百個瓦罐之後,我學會了用精神力控溫。後來就不怎麼炸了。再後來,我能用瓦罐煉出上品聚氣丹了。”
趙長生想起孫穎兒醫案上那行字——“玄清宗一千七百人,唯此人未練血煞功法。”在玄清宗最黑暗的三十年裡,在所有弟子都被迫修煉吸血功法、被剋扣丹藥、被當成耗材的時代,有一個人躲在柴房裡,用最廉價的瓦罐,一顆一顆地煉著宗門高層不屑於煉的聚氣丹,分給那些被所有人放棄的“廢材”師弟師妹,讓他們至少能活著走出礦洞。
“你知道丹道和丹術的區別嗎?”趙長生忽然問。
玄誠搖頭。
“丹術是手藝,學就會。丹道是心,不一定學得會。丹術可以用來殺人,可以害人,可以賺靈石,可以往上爬。玄機子的丹術不算差——但他的丹道是死的。因為他的丹爐裡沒有一個人。”趙長生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茶點渣,“你不一樣。你在柴房裡用瓦罐煉丹的時候,爐子裡有人。這就是丹道。”
玄誠垂下眼,手指慢慢鬆開,那塊被捏出裂紋的茶點完好地躺在他掌心。他把茶點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站起身,朝趙長生深深鞠了一躬:“在玄清宗時,我只知爭權奪利。來到長生閣才知道,丹道可以這樣——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丹道從來是救人的。它沒有被玄機子變成害人的東西——它一直在救人。你在柴房裡救的人,在礦洞裡活下來的師弟師妹,都是丹道救的。丹道沒有變過,變的是煉丹的人。有些人煉了一輩子丹,爐子裡除了藥還是藥,沒有人。你不同。你的爐子裡一直有人。”
玄誠直起腰。月光落在他洗舊的素色道袍上,落在袖口磨出的毛邊上,落在他指尖那些密密的灼痕上。他沒有哭,沒有紅眼眶,眼神平靜得像是剛聽完一堂基礎課。但他把地上那本《陣火煉藥術入門》撿起來拍了拍灰,翻到扉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小字——“丹道即人道。救人即救己。”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趙長生:“閣主,這本書寫完之後,扉頁上能不能印這句話?”
趙長生接過書,看著那行力透紙背的字跡。玄誠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極重,像是要把那些字刻進紙裡去。他合上書,點頭:“好。”
遠處丹房裡的溫養爐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提醒值班丹師該看火了。玄誠朝趙長生再行一禮,轉身走進丹房,動作熟練地揭開爐蓋,拿長柄藥匙輕輕攪動爐中藥液,又取出三根凝露草剪去枯尖投入爐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動作。
老藥頭第二天一早就批了玄誠的提前轉正。在考核評語欄裡寫了八個字:“心正丹純,可為師表。”然後把那本扉頁上題了字的《陣火煉藥術入門》送到刻印房,交代刻印弟子:“這本教材正式付印時,扉頁加一句話——‘丹道從來是救人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作者署名加一個:玄誠。”
刻印弟子愣了一下:“玄誠師兄才來三個月,這不合規矩吧?”老藥頭隔著老花鏡上方瞪了他一眼:“教材裡‘瓦罐煉丹溫控十二法’那一章是他寫的。你能用瓦罐煉出上品聚氣丹嗎?不能就別跟我提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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