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劍門正式加入南域聯盟的訊息，第二天一早就貼遍了南域三十六城。

每個城的坊市管事拿到公告後都捨不得只貼一張，自己掏靈石多拓了十幾份，貼得滿城都是。黑石城的散修自治會會長張老根甚至親自爬到坊市門口的老榕樹上，把公告用糨糊刷在樹幹上，說這樣誰也撕不掉。公告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南域聯盟成員宗門如下：青雲宗、白雲閣、風雷谷、碧水宮、百草堂、金劍門、烈火宗、長生閣。八家共治南域，席位平等，議事一宗一票。南域公庫即日起對全南域散修開放查閱，每月初一更新賬目。”落款處蓋著八枚宗主印，每一枚都是宗主本人以本命靈力親手烙上去的，做不得假。金無忌那枚印排在第七位，印紋是一柄金色小劍，劍尖朝外——對內斬不公，對外斬來犯。

訊息傳到風雷谷時，雷萬鈞正在校場上操練弟子。他看完公告全文，把手裡那柄三百斤重的雷紋戰戟往地上一頓，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仰天大笑了三聲。旁邊的大弟子嚇了一跳，入宗二十年從沒見師父笑成這樣。雷萬鈞笑完說了句讓弟子更摸不著頭腦的話：“老子當年和白雲閣爭界河，死了三個師兄。現在不用爭了——全南域的界河都是共管區。”他當即修書一封送往長生閣，主動提出將風雷谷與玄清宗有爭議的兩處雷屬性靈礦一併劃入共管區。這封信送到問道臺時蘇瑤正在核算公庫賬目，看完信後抬頭對趙長生說了句：“雷萬鈞這個人，脾氣暴，心眼不壞。”趙長生翻著金劍門剛送來的入門劍法教材，頭也沒抬：“他是看明白了。共管區的礦，風雷谷照樣能用，還不用自己掏錢維護。這筆賬比搶地盤划算。”

碧水宮的反應最安靜。碧雲仙子看完公告後，將公告摺好壓在祖師殿的供桌上，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閉目良久。她身後的大弟子低聲問師父在祈什麼，碧雲仙子睜開眼，說了句讓弟子似懂非懂的話：“我在告訴歷代祖師——南域不用再爭了。”碧水宮立宗八百年，從不參與地盤爭奪，但也從不信任任何聯盟。歷代宮主的遺訓裡都有一句“南域宗門不可信”，因為她們見過太多合縱連橫轉頭成空。碧雲仙子把公告供在祖師殿，等於告訴歷代先人：這條遺訓，從今天起可以改了。

百草堂的藥千尋看完公告，把老花鏡往額頭上一推，繼續蹲在靈田裡給新培育的凝露花授粉。旁邊的弟子問她怎麼看這事，她頭也沒抬：“老身活了四百年，經歷過南域七宗混戰的年代。那時候散修進山採藥要帶三天的乾糧和一把刀——乾糧是給自己吃的，刀是防宗門弟子的。你太爺爺就是在採藥時被兩個搶靈草的宗門弟子打成重傷，拖了半年走了。現在你進山採藥，帶乾糧就行，刀不用帶了。有人替你管。”她把授完粉的凝露花小心覆上紗罩，站起來捶了捶腰，“替你把那些王八蛋管住了。”

黑石城的散修自治會當天下午在坊市門口擺了一排長桌，免費供應靈茶。張老根親自掌壺，誰來都給倒一杯，不收靈石。有散修端著茶杯問他：“張會長，這八家共治南域，跟咱們散修有啥關係？”張老根把茶壺往桌上一放，指著公告上那句“公庫賬目每月公開”說：“關係大了。以前玄清宗收你多少靈石、用到哪裡去了，你能問嗎？你敢問嗎？現在公庫每一筆收支都貼在這面牆上——你自己去看，上個月長生丹鋪交了多少稅、白雲閣出了多少靈礦分紅、烈火宗退了多少玄清宗的贓款，一筆一筆全在這裡。哪一宗要是敢耍花樣，不用趙閣主出手，老子第一個去問道臺敲鼓。”他指向坊市入口處那面剛粉刷過的白牆，牆上已經貼滿了密密麻麻的賬目明細，十幾個散修擠在前面邊看邊念，唸到某筆支出用於補貼散修遺孤的修煉費用時，一個老婦人忽然捂著臉哭了。她孫子是散修遺孤，三個月前剛領到第一筆補貼。

清風城的說書人連夜趕了新段子，名字就叫《八宗印》。段子裡把八枚宗主印比作八盞燈，說南域分裂千年是漫漫長夜，如今八燈齊明，照得萬魔嶺的殘匪無處遁形。說得最精彩的是結尾：“那趙丹師站在問道臺上，手託八宗盟約，對南域三十六城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說了算。”

這句話確實是趙長生說的。八宗盟約簽署那天，他在問道臺上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玄清宗的教訓——勾結外敵、殘害同域的下場，警示碑上刻著。第二句是聯盟的規矩——席位平等，議事一宗一票，公庫賬目每月公開，任何散修都可以查閱。第三句就是那句被說書人傳遍三十六城的話——“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說了算。誰來插手，我們一起擋。”

臺下站著的八宗宗主，有人白髮蒼蒼活了四百年，有人剛接任宗主位子不過五年。雲中鶴站在最左邊，手裡還端著那杯從白雲閣帶來的雲海春茶，聽到最後一句時將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第一個鼓起掌來。然後是雷萬鈞，一雙鐵掌拍得比打雷還響。碧雲仙子沒有鼓掌，只是微微點頭，但她身後的碧水宮弟子們全在鼓掌，掌聲像靈泉水淌過石階。藥千尋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金無忌和席烈站在最右邊，對視一眼，同時鼓掌。墨塵站在趙長生身後，沒有鼓掌，只是看著自己這個弟子的背影，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青溪鎮外把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那個黃昏。那時候趙長生十五歲，餓得皮包骨，懷裡揣著半塊紅薯捨不得吃。現在他站在南域之巔，說的不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而是“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說了算”。

柳冰眉沒有參加問道臺的儀式。她站在寒潭邊，冰魄神劍插在身旁的石縫中。陳風剛送來了最新一批中域情報——萬劍宗外門長老萬寒松的動向，他兒子萬凌塵最近突破了金丹期，萬劍宗宗主萬劍一親自賜下一柄上品靈器級別的冰屬性飛劍。那柄飛劍的劍胚，是用萬寒松當年從柳家冰庫中搶走的另一株千年冰蓮的花莖淬鍊而成的。柳冰眉把情報摺好收進袖中，對著寒潭水面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說了算。柳家的債，柳家人自己討。”寒潭水面無聲地凍上了一層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