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孫穎兒就在化神草上試了。她的手指搭在化神草幼苗的根莖分叉處,閉上眼,把生命靈力化成極細的絲,從根系末端開始一寸一寸往上探。探到那個淡綠色靈力環時停住,她沒有硬解,而是讓靈力絲繞著環緩緩旋轉,感知它的紋理——那個環不是一道鎖,是草自己編織的一道堤壩。她找到堤壩最薄弱的那道縫,把靈力絲探進去,輕輕往外一撐。堤壩從內部瓦解,靈力環化為一縷極淡的綠霧散入莖稈。化神草在她手下猛地往上竄了兩寸,莖稈粗了整整一圈,頂部抽出一片嫩綠的新葉,葉片邊緣那道焦黃的捲曲在晨光中緩緩褪成了淡青色。
藥千尋站在旁邊,手裡端著涼透了的藥茶,一句話沒說。三百年。她試了無數種方法,灌了無數靈力,守了無數夜,這株草就是不肯長。現在它在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姑娘手裡竄了兩寸。她忽然想起自己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化神草不是長不出來,是在等人。”她以為師父說的是等人來研發新的培育技術。現在她才明白,師父說的就是等人——等一個先天木靈體,等一個能讓草木主動向她靠近的人。
從那天起,藥千尋不再把孫穎兒當晚輩看。每天早上孫穎兒蹲在田埂上檢查苗情,藥千尋就端著茶碗蹲在旁邊,把自己四百年來培育靈草的所有心得一株一株掰碎了講給她聽。從龍涎草的移栽間距為什麼不能超過一尺二寸,講到冰蓮的葉面角質層在辰時和午時對靈泉水吸收率相差四成,再講到青木藤的嫁接切口必須順著藤蔓紋理斜切而不能橫切——因為青木藤的靈力導管是螺旋走向的,橫切會切斷所有導管,斜切只切斷一部分。她講完一種靈草,就拉著孫穎兒到對應的田畦前找一株苗現場示範。孫穎兒蹲在畦埂上,手裡拿著那本草紙本子,一邊記一邊問。她問的問題有時候讓藥千尋也要想很久——比如“青木藤和聚靈花套種之後,聚靈花的花期比單種時晚了七天,是不是因為青木藤的根系搶了聚靈花根區的養分?如果把青木藤的根系用隔板控制在畦埂外側,能不能把花期扳回來?”
藥千尋看著孫穎兒,隔了好一會兒才答:“這個問題,老夫沒法回答你。百草堂從來沒有試過用隔板控制靈草根系——靈草不是樹,根系太細,隔板一擋容易傷根,這個傷根率百草堂承受不起。但你不一樣——你有生命靈力,根傷了能當場癒合。你用青木藤試試,失敗了就當幫老夫驗證一個猜想。”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細紋擠成一團,“這三個月,老夫不是在教你——是在跟你學。”
三個月期滿,藥千尋把百草堂帶來的那匹老青鬃騾子從谷口草地上牽回來,騾背上掛好兩隻竹筐,筐裡裝著孫穎兒幫她嫁接成功的化神草幼苗和幾株變異聚靈花母本——這是她來之前說好的“交換”,但筐比來時沉得多,因為孫穎兒多塞了好幾株她看中的苗。
她沒有去丹堂找趙長生辭行,只是在問道臺前站了一會兒。青木藤又抽了一片新葉,第八片。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嫩綠的葉尖,葉尖在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認得她。她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本用麻線裝訂的手稿,放在問道臺的青石基座上。
手稿封面寫著六個字——“靈草培育心得”,字跡工整但筆力偏柔,是藥千尋自己的手筆。裡面是她三個月來在青溪谷靈田裡和孫穎兒一起蹲田埂、一起扒泥土、一起對著化神草的那圈靈力環熬了無數個清晨之後,逐字逐句重新整理過的全套靈草培育記錄——從龍涎草的移栽間距,到冰蓮葉面角質層在辰時和午時對靈泉水吸收率的差異,再到青木藤嫁接切口必須順著螺旋紋理斜切而不能橫切,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頁尾還夾著孫穎兒用炭筆畫的根系解剖簡圖。手稿旁邊壓著一隻剛從騾背竹筐裡折下來的青木藤嫩枝,枝條上還凝著露水。
然後她牽著騾子,一個人慢慢走到谷口。谷口的感應靈珠從淡藍色轉成了黃色——有客離谷。林浩在陣塔上看到她的背影,沒有敲鐘,只是站起來對著她的方向行了個陣修的標準禮。哨塔上的賀九也在看她,她在谷口停了停,回頭望了一眼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青溪谷,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句什麼。老騾子打了個響鼻,脖子上的銅鈴鐺叮叮噹噹響起來,和來時一模一樣。
孫穎兒是在天亮之後才發現手稿的。她照常去靈田檢視化神草的長勢,路過問道臺時看到青石基座上放著一本手稿和一根青木藤枝條。她拿起手稿翻開,藥千尋在扉頁上只寫了一句話——“南域靈草培育的未來,在你身上。”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只有一滴已經乾涸的水痕,洇在“你”字的最後一捺上。
她在青石基座前站了很久,然後把手稿合上,貼在胸口。晨風吹過問道臺,青木藤的第八片新葉輕輕搖晃,那根青木藤枝條上的露水還沒幹,在晨光下像一滴透明的琥珀。她轉身快步走向靈田——化神草今天該鬆土了,青木藤根區隔板的佈局還需要調整,毒蟻草的扦插苗今天該第一次移栽。手稿裡夾著的一張紙條從書頁間飄落,上面是藥千尋用鉛筆匆匆畫的一幅簡圖,標註著毒蟻草在酸性腐葉土中的最佳種植深度。
她彎腰撿起紙條,小心地夾回手稿裡。晨光正從東面山脊上漫過來,把整片靈田染成一層淡金色。冰蓮畦上的露珠閃閃發亮,聚靈花的新苞在晨風中輕輕點頭,化神草的那片新葉已經完全舒展開,葉面上的靈力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淡綠色的熒光。
她蹲在田埂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炭筆,在手稿扉頁“南域靈草培育的未來”那行字下面,一筆一劃加了一行字——“是咱們長生閣的。”寫完她把手稿重新合上,放在田埂邊那塊青石板上壓好。起身走向溪邊,那畦新移栽的萬年還魂草正在晨光裡微微顫動,九片嫩葉全部展開,葉尖上凝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清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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