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押著仇烈回到青雲宗時,天剛矇矇亮。山門前守門的外門弟子正靠在石柱上打盹,聽到腳步聲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柳冰眉拖著一個被冰藤捆成粽子的人形物體從山道那頭走來。那人形物體頭上蒙著一塊黑布,嘴裡塞著破布條,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守門弟子認出了趙長生,又認出了柳冰眉,最後認出了冰藤上沾著的暗紅色血煞殘餘,瞌睡瞬間醒了。
“敲鐘。”趙長生說。
守門弟子愣了一下:“敲……敲什麼鍾?”
“宗鍾。全宗集合。”趙長生腳步沒有停,拖著仇烈越過山門,聲音從晨霧裡傳回來,“三聲。急事。”
三聲宗鍾在青雲宗是最高級別的召集令。第一聲是外敵入侵,第二聲是宗主駕崩,第三聲是重大罪案需要全宗公審。守門弟子在青雲宗守了三年山門,從沒敲過三聲鍾。他連滾帶爬地衝上鐘樓時手都在抖,第一錘落下去,鐘聲沉沉的,把晨霧震得往兩邊散開。第二錘更響,棲息在山門老槐樹上的烏鴉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灰濛濛的天上旋成一團黑雲。第三錘落地時,七十二峰的弟子全醒了。
演武場上很快擠滿了人。丹峰弟子最先到,李青和周小雲帶著丹堂所有人在東側臺階上站成兩排,李青懷裡還抱著那個藥簍,簍子裡裝著沒來得及入庫的丹藥樣品。劍峰弟子從西側湧來,周劍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的不是金靈劍,是劈柴磨得鋥亮的斧頭——他剛從丹堂劈完早班柴,斧頭上還沾著松木屑。陣峰弟子在陳風的指引下佔據了南側高臺,陳風把他那口木箱放在腳邊,箱子裡裝著感應陣的陣眼、血牙刀的物證銅片,還有仇烈親手畫押的供詞。器峰、符峰、木峰的弟子也陸續趕到,最後到的是各峰長老,墨塵從丹峰的山道上緩步走下來,凌烈從劍峰御劍而至,火雲子捧著一個剛出窯還沒涼透的陣盤,玄機子捏著一張畫到一半的符紙,陣元子拄著柺杖慢悠悠地在北側落座。掌門青元真人最後一個到。他穿著正式的青色法袍,在演武場正北的掌門席上落座,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最後落在演武場中央那個被冰藤捆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上。
“趙長生,”青元真人的聲音不大,但壓過了全場的嘈雜,“敲三聲宗鍾,所為何事?”
趙長生從人群中走出來。他還是穿著那身深青色短打,袖口收緊,腰間束著黑色革帶,鐵劍掛在左腰,丹囊別在右腰。晨光照在他臉上,沒有激戰之後的疲憊,也沒有勝利歸來的張揚,平靜得像剛從丹房核算完賬目走出來。
“黑風峽伏擊。血手幫副幫主仇烈,金丹初期,帶十四名血修設伏,意圖劫殺弟子。”他說,“已斬十四人,活捉仇烈。他供認——買兇者,青雲宗外門長老錢通。”
演武場上轟的一聲炸了鍋。
錢通。外門長老。前任丹峰執事。在青雲宗待了五十年的老人。買兇殺同門?這個訊息像一盆冷水潑進滾油裡,炸得所有人都在同時說話。丹峰弟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們早就懷疑何奎背後有人,何奎一個丹師哪來那麼多靈石買通雜役偷靈草?劍峰弟子則是面面相覷,周劍把斧頭從背上取下來拄在地上,回頭看了孟軻一眼,孟軻面無表情,但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已經捏白了。陣峰那邊,林浩沒有加入議論,他盤膝坐在高臺上,膝上放著那塊陣盤,陣盤上的靈力指標正緩緩轉向演武場西側。
西側人群的邊緣,錢通站在那裡。他的臉在晨光裡白得像一張宣紙。宗鐘敲響時他就來了——不來反而惹人懷疑。他原以為趙長生最多是抓了幾個血手幫的小嘍囉,拿不出什麼鐵證。但現在跪在演武場中央的人是仇烈本人,被冰藤捆得跟粽子一樣,嘴裡塞著破布,身上金丹初期的修為被真言丹壓得死死的。錢通的心腹弟子錢富縮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臉色比錢通還白,額角全是冷汗,右手死死攥著袖口——袖口裡藏著那枚血手幫的信物玉符,還沒來得及銷燬。
趙長生走到仇烈面前,扯掉他嘴裡的破布。真言丹的藥力已經滲入舌根,淡金色的丹藥在體內運轉,每一個字在出口之前都要經過藥力的過濾。仇烈跪在地上,臉白如紙,不用任何人逼問,自己就開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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