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鎧甲還沒解完,左肩膀的甲片被刀劈裂了,血把裡面的襯衣染紅了一塊。她看見了,沒有問疼不疼,去拿了針線出來。她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先拿清水把他的傷口洗了,再把甲片縫回原位,然後把襯衣上的破口補上。她的手在動,低著頭,鬢角的碎髮垂下來,擋住她的臉。他坐在那兒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手指頭上,那雙在布和針線之間翻動的手,粗得像砂紙。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看啥。”他說:“沒看啥。”然後她低頭接著縫。針線穿過鐵甲片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一下,又一下。她把線頭咬斷,把甲片遞迴給他,然後站起來收拾針線簍子,轉身進屋去了。
秦瓊坐在院子裡,把甲重新穿上。被補好的那一片甲貼在肩膀上,鐵面冰涼,他繫帶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拉緊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屋裡透出來的光。那光是油燈,昏黃的一小團,在窗紙上暈開。她坐在燈底下疊衣裳,疊一件,放一件,疊完了,站起來,把衣裳放進櫃子裡,然後轉身吹了燈。院子裡暗下來了。
秦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屋。他坐在臺階上,朝外看著院門的方向。院門關著,門閂橫著,月光照在門板上,把那道閂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慢慢地蜷了一下,又鬆開了——那是他無數次在戰場上攥刀攥出來的習慣,鬆開了之後手指頭自己還會動。
他聽見身後屋裡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好像在調整睡姿。他沒回頭。過了一會兒她安靜了,呼吸聲均勻了。他知道她睡著了。他站起來,轉身進了屋,脫下靴子放在床邊,躺了下來。他沒有閉眼,就那麼睜著,看著黑沉沉的屋頂,屋頂上的木樑橫著,看不太清。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她的手指頭正好搭在那道疤上。秦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睡著了,呼吸淺,嘴唇微微張開。他沒有動,就那麼躺著,她的手指頭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涼涼的。
天快亮的時候,他坐起來穿靴子。她醒了,沒有坐起來,半支著身子看他,問了一句:“今天還走?”他說:“走。”他沒有說去哪兒,她沒有問。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閉著,像是又睡著了。但他知道她沒睡,只是不想看他走。他推開門出去了,門軸響了一聲,又合上了。
這個畫面在他的人生裡重複了多少次?沒人知道。正史不記這個,墓誌銘不刻這個。
他打了半輩子仗。他活到四十多歲就死了。他死後被追贈為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特令所司就其塋內立石人馬,以旌戰陣之功。一堆石頭人石頭馬杵在他的墳前,立了一千四百年。
他的妻子後來怎麼樣了?沒人知道。她可能還在那間院子裡住著,可能搬走了,可能在他死之前就走了。史書沒有記。秦瓊這輩子唯一的家人資訊,就是“子懷道”三個字。那個女人,在史書上連一筆都沒留下。
下回咱說程咬金的婚姻——他的兩任妻子全是名門望族,墓誌銘寫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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