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原是積了一腔悶氣的。修陵一事鬧得滿城風雨,她雖年邁,卻也並非全然糊塗,後來漸漸聽聞午門前百姓如何聚眾抗議、皇帝如何當朝發了雷霆之怒、又如何在次日下了那道罪己詔。那些訊息一樁一樁地遞進仁壽宮時,她正在榻上閉目養神,手中的佛珠越捻越慢,到最後一顆也捻不動了。她知道自己這一回鬧出的動靜,是真的過了。可她在深宮裡端了一輩子的體面,那聲“是我錯了”便像一枚卡在嗓子眼裡的棗核,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思慮越積越重,不到半月便病倒了。
最初只是不思飲食,後來漸漸起不了身,太醫來來去去開了好幾劑方子,藥吃了,見效卻慢。知微聽聞後,沒有聲張,只是每日趁著晨光未亮便悄悄來到仁壽宮,替太皇太后熬藥、擦手、換額上的帕子。太皇太后昏沉間睜開眼,常常看見一個身影安安靜靜地坐在榻邊,手裡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起初她還不願喝,緊閉著嘴別過頭去,像是還賭著一口氣。知微也不強求,只將藥碗擱在案上,轉身替她理了理被角,“藥晾一會兒再喝也無妨,臣妾在這兒等著”。她不說服,也不辯解,只是日日都來,日日都等著。到了第三日,太皇太后終於端起了那碗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那碗藥之後,她的病便開始一天一天地好轉。
能坐起身來的那日,太皇太后靠在軟枕上,看著正在替她整理藥盞的知微,忽然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個好孩子。之前是哀家想左了。”知微反手覆上她的手背,溫聲道:“祖母折煞臣妾了。臣妾是您的孫媳,您為陛下付出良多,這份恩情是怎麼也還不盡的。”她將那碗新煎好的藥端起來,用勺子輕輕攪了攪,送到太皇太后嘴邊,“先喝藥罷,涼了便苦了。”
太皇太后接過藥碗,沒有讓她喂,自己一勺一勺地慢慢喝完了。擱下空碗時她舒了一口氣,像是把梗在心頭許久的那口氣也一併吐了出來:“哀家也想通了。那些死後的尊榮體面,終究比不上活著時與皇帝的情分。人活這一輩子,還是得看眼前才對。”知微伸手接過空碗擱在案上,語氣輕快了些許:“您有千歲呢。等安兒再大些,學會走、會說話了,臣妾便日日帶他來仁壽宮叨擾您,您到時候可別嫌煩。”太皇太后聽到安兒時,眼角那層細密的皺紋便微微舒展開來,連帶著笑聲也清朗了幾分:“是了是了。那孩子哀家瞧著就喜歡,虎頭虎腦的,聰明得很。”她的話音還沒落,殿門便被推開了。
朱佑承一腳跨進來時,正好聽見太皇太后那一宣告朗的笑。他便也笑了,大步走到榻前先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的面色,又側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知微,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了一趟,才在榻邊坐了下來。太皇太后將他的手拉過來拍了拍,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照顧了這麼多日之後才有的軟和:“聽說皇帝親自挑了入藥的藥材,朝政那般繁忙,還願意做這樣的小事,辛苦了。”朱佑承反手握住她的手,帶著一點被誇了之後才有的不好意思:“祖母這是說的哪裡話,孫兒還猶嫌不足。做這些不過是想盡一份心罷了,只是……“他話頭頓了一下,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太皇太后卻已經接住了。
太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哀家都明白。百姓最重,哀家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咱們一家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她倚在軟枕上,目光落在正低頭替她整理藥盞的知微身上,越看越覺得這孫媳閤眼緣。她微微側過頭,帶著一點長輩特有的嗔怪開了口:“哀家就說嘛,這皇后什麼都好,就是忒懂規矩了些。孃家人明明就在京城,也不常召進宮來瞧瞧,倒顯得哀家這個老婆子不通人情似的。”知微被她這句話說得微微一愣,正要開口解釋,朱佑承已經在旁邊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一點替妻子辯解的意思:“孫兒早就賜了解夫人和趙夫人隨時進宮的權利了,是她們自個兒礙著規矩,不願常來叨擾。”
太皇太后聽了,目光在朱佑承臉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知微,像是把那句改了稱呼的“解夫人”在舌尖上過了一遍,猜到了些什麼,卻沒有追問。她只將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知微的手背,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者才有的通透:“安兒的週歲宴,把她們都請進宮來熱鬧熱鬧。一家人就該多走動,身為夫君,你要多體貼些。”朱佑承正了正神色,應得鄭重:“是,謝祖母教誨。”知微也垂首輕聲道:“多謝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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