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散場時,文武百官與內外命婦依次退出奉天殿,恭送朱佑承、知微與太皇太后的鑾駕先行離開。
庭芸攙著解母穿過宮門,上了那輛停在甬道旁低調內斂的馬車。車簾落下時,外面的喧嚷便被隔成了模糊的嗡鳴,只剩轆轆的車輪聲和偶爾經過的夜風。庭芸替母親攏了攏披風,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見解母望著車窗外出神,眉間那層笑意已經散了大半,換上了一縷淡淡的愁容。庭芸便捱過去,輕聲問了一句:“母親,您怎麼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解母沉默了一小會兒,才轉過頭來,“我是擔心你姐姐。她如今與陛下情深是好事,可我瞧著,那位太皇太后似乎對她並不十分滿意。今日席上那一齣,你難道沒看出來?”庭芸伸手覆上母親的手背,將那點微涼慢慢焐熱了些。“母親放心,姐姐有本事的。今日她就是提前讓人出宮遞了話,把太皇太后因修陵一事與陛下生嫌隙的底細告訴了我,我才能在席上應對得當。若不然,她老人家那番孝道的話,還真不好接。解母聽著,面上的憂色這才略略散開了些許,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眉心又攏了起來:“那位吳夫人呢?我瞧著她今日對太皇太后很是殷勤,又拉著俞夫人那頭,怕是已經與俞家站到同一條線上了。”
庭芸點了點頭,沒有否認:“母親看得很準。吳夫人今日這一趟,表面是替太皇太后獻舞添壽,實則在太皇太后面前遞話。不過您也不必太過擔心,她那邊有動靜,趙凌在朝中也有應對。”解母握著她的手,嘆了口氣:“那你們都要多加小心。趙凌那邊,你也讓他別光顧著朝中的事,身子也要緊。還有你自個兒,別什麼都悶在心裡,有事記得跟娘說。”庭芸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話,忽然覺得鼻子微微發酸,便將頭輕輕靠在了母親肩上,像小時候一樣,聲音帶著一點含含糊糊的鼻音:“是,母親。我們都要好好的。”
坤寧宮裡,燈火已經換過了第三遍,燭火被剪得齊整而明亮,將內室的每一處角落都照得溫煦而安靜。知微和朱佑承已經洗漱完畢,換了一身輕便的寢衣,並肩靠在榻上。知微盤腿坐著,朱佑承便順勢枕在她的腿上,任由她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按揉著他的太陽穴和額角。那力道恰到好處,將一整日朝堂壽宴積攢下來的疲憊一寸一寸地推散開來。
“陛下可是又頭疼了?”知微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帶著一層被燭火泡軟了的溫潤。朱佑承閉著眼,嘆了一口長氣,那嘆息裡沒有憤懣,卻帶著一種被夾在情理之間左右為難的疲憊:“朕是在為皇祖母的事為難。於情,朕知道她年事已高,心中掛念著百年之後與太祖合葬的事,想替自己留一份體面,朕不忍讓她失望。於理,朕是這天下的帝王,宮規祖制擺在那裡,若為了她一人壞了規矩,往後這世間的禮法便都成了一紙空文。”他睜開眼看著殿頂被燭火映得微微晃動的藻井,聲音裡多了一層無奈,“皇祖母也是糊塗了,竟想著搬出個人來與朕打擂臺。她以為朕會因一個新人就冷落你麼?還是一個新人就能為她在修陵上面說話?”
知微的指尖在他額角上輕輕揉了一轉,“臣妾倒是沒什麼。況且有陛下護著,臣妾什麼也不怕。”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幾分,“臣妾只是心疼你。夾在中間的那個人,才是最難受的。”朱佑承沒有接話,只伸手將她那隻按在額角的手拉下來攥在掌心裡。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定:“得想個法子,讓皇祖母斷了這個念頭。推一個合適的人出去,替朕把這事圓了。”
而同一片夜色下,趙凌的府邸裡燈火還亮著。庭芸端著一碗溫熱的醒酒湯走進書房時,趙凌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桌面上攤著半卷沒有批完的公文。她將那碗湯放在他手邊,他眼皮都沒掀,端起來一口飲盡,擱下碗時順手將庭芸手中那半塊沒吃完的杏脯叼了過去,嚼了兩下,才滿意地彎了彎嘴角。庭芸被他這順手牽羊的動作弄得又好氣又好笑,在他旁邊坐下來,將話題輕輕轉了回來:“今日席上那一齣,我總覺得太皇太后不會就這麼罷休。修陵的事她憋了這麼久,今日沒借著我的口風施成壓,回頭會不會又拿姐姐出氣?”
趙凌嚼完杏脯,拿帕子擦了擦手,“今日她吃了陛下那記軟釘子,短時間裡不會再明目張膽地為難姐姐了。我怕她繞不過姐姐,便從你這裡下手。”庭芸被他這句話一點,心裡突然明亮起來:“是了。姐姐一向珍重我,太皇太后若是拿捏住我,便等於同時拿捏了你和姐姐。”趙凌將擦過手的帕子疊好放在桌角,側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層早已磨好了的銳氣:“那咱們就來個欲擒故縱罷。”兩人對視了一瞬,都沒有再說話,可他們已經領會到了對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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