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後頭的庫房門是兩扇對開的木板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鐵皮邊角翹起來一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何雨柱把陳啟明拉進來的時候,順手從門框上摸到那根鐵門栓,推過去,栓頭落進槽裡,聲音悶在門板後頭。庫房裡堆著半屋子白菜,碼得不算齊整,靠牆那幾摞歪向一邊,菜幫子外層幹成半透明的白皮,剝下來的爛葉子堆在牆角,底下洇出一圈深色水漬。酸菜味從牆角那口缸裡冒出來,缸口壓著塊青石,石面上結著層薄霜似的鹽花。
何雨柱沒往白菜堆那邊走,就站在門後頭,從圍裙兜裡往外掏東西。圍裙是白布做的,兜口被油浸得發亮,手指頭伸進去摸了兩下,夾出一張疊成四折的紙。紙是食堂記賬用的那種,一面印著紅格,另一面空白,摺痕深得能看見紙纖維的毛邊。他把紙遞過來,沒鬆手,說許大茂昨天找我喝酒。陳啟明接過紙,沒急著開啟,問在哪喝的。何雨柱說就廠門口那家,他請的,二兩白乾,一盤花生米。陳啟明說他不年不節的請你喝酒?何雨柱說他說想學食堂的醃菜方子,我說那有什麼好學的,他說你工具棚裡是不是種了什麼稀罕東西,大冬天綠油油的。陳啟明把紙展開,紅格那面朝上,鉛筆字寫在格子中間,筆畫歪斜,像是蹲著寫的,一個字佔了兩格。上面寫著:許大茂問香草。
陳啟明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邊角有塊油漬,聞著是花生米的味道。他捏著紙走到灶膛口,灶膛裡還有中午燒火剩下的灰,灰堆中間埋著幾塊沒燒透的炭,表面覆著白灰。他把紙湊到炭塊邊上,紙角先捲起來,火從邊緣往裡爬,紅格線燒成黑線,鉛筆字慢慢鼓起來,最後縮成一小團灰。他用火鉗撥了撥,灰散進炭堆裡,和原來的灰混在一起,看不出來了。
何雨柱站在門邊沒動,手插回圍裙兜裡,兜口那圈油亮的地方被撐開又合攏。他說我沒接茬,我說工具棚裡就幾把破鉗子,他說他聞見香草味了,我說那是食堂後頭醃菜缸的味。陳啟明把火鉗掛回灶臺邊的鐵鉤上,說他還說什麼了。何雨柱說走的時候往院東頭瞟了一眼,就是苗圃那個方向。陳啟明從灶臺邊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手,抹布上的油沾到指縫裡,他搓了兩下沒搓掉,把抹布搭回灶沿。他說柱子,你以後別跟許大茂喝酒。何雨柱說我知道,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他那個人嘴裡沒實話,但鼻子比狗靈。
陳啟明走到白菜堆跟前,彎腰把最上面那層歪了的白菜扶正,菜幫子底下的潮氣滲進袖口,手腕上涼了一下。他說還有件事,你明天開始別往秦淮茹家端菜了。何雨柱的手從兜裡抽出來,指頭上還夾著根沒點的煙,菸捲被圍裙兜裡的潮氣捂得有點軟。他愣了一下,說那她家孩子……陳啟明把白菜葉子上一塊爛斑摳掉,爛斑底下的菜肉發黃,摳出來的碎屑落在鞋面上。他說孩子餓不著,你端了五年,她家給你留過一口嗎。
何雨柱沒說話,把煙塞回兜裡,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灶膛裡的炭塊塌下去一塊,灰從灶口飄出來一點,落在灶臺上。他往庫房深處走了兩步,腳底下踩到一片爛菜葉,鞋底滑了一下,他扶住白菜堆站穩,手按在菜幫子上,按出一個淺坑。他說行。就一個字,尾音收得短。陳啟明看了他一眼,何雨柱的耳朵根有點紅,是那種從脖子往上漫的紅,他別過臉去,伸手把白菜堆上那個淺坑拍平,拍了兩下,又拍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布鞋底踩在凍土上的動靜,從食堂後門那邊過來,走到庫房門口停了一下。門栓在槽裡沒動,門板縫裡透進一線光,光裡能看見灰塵在飄。腳步聲又響起來,往公用水池那邊去了。何雨柱等腳步聲遠了才開口,他說秦淮茹前天找我借了五塊錢,說棒梗學費不夠,我說學費不是蘇老師幫著墊了嗎,她說那是上半學期的,下半學期還沒著落。陳啟明說錢你借了?何雨柱說借了,從食堂賬上挪的,下月開工資補回去。陳啟明把手裡那片爛菜葉扔進牆角的葉堆裡,說這錢你跟她要回來。何雨柱說五塊錢,算了。陳啟明說不是五塊錢的事,你今天借她五塊,明天她就能借十塊,你食堂賬上的窟窿填不上,最後是你自己掏。
何雨柱靠在白菜堆上,後背壓著菜幫子,發出細碎的擠壓聲。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尖,鞋幫上沾著片幹了的泥,是早上從家走到廠裡帶過來的。他說我知道,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把後半句咽回去,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掌心從額頭蹭到下巴,像是要把什麼蹭掉。他說行,我明天跟她說。
陳啟明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栓上,沒推。他說還有,你那菜譜的事,我上次給你的那包調料,你擱哪了。何雨柱說鎖在灶臺下面那個鐵皮櫃裡了,鑰匙在我身上。陳啟明說以後別往櫃子裡放,放你家裡去。何雨柱說怎麼了。陳啟明說許大茂能聞見香草味,就能翻你的櫃子。何雨柱把圍裙兜裡那根菸又摸出來,這回沒塞回去,捏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菸絲從紙縫裡掉出一點碎末,落在白菜葉上。他說行。
陳啟明把門栓拉開,鐵栓頭從槽裡滑出來,門板往外推開一道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把灶膛口的灰吹起來一小片。何雨柱跟在他後頭出來,反手把門帶上,門板撞在門框上,鐵皮邊角那翹起來的地方顫了兩下。食堂後門外頭,公用水池邊的青苔凍得發黑,水龍頭底下擱著個搪瓷盆,盆底結了層薄冰。何雨柱往食堂前頭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說那調料我今晚就帶回去。陳啟明站在庫房門口,看著何雨柱的背影片刻,圍裙帶子在腰後頭繫了個死結,帶子頭垂下來,隨著步子一擺一擺。他轉身往工具棚方向走,路過苗圃牆根的時候,看見蘇婉清站在教室後窗那兒,手裡拿著半截粉筆,正往窗臺上畫什麼。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粉筆在窗臺上頓了一下,留下個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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