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場浩大無聲的撫卹之事播撒四方,四十二支蒙冤道統的殘脈於九州山野之間重燃一縷香火,天機谷佈於天地間的道義之網,又多了無數隱於塵埃的結點。只是恩惠雖已送達,人心雖已微動,蘇玄宸與藺玄機心中卻並無半分急於求成的狂喜。二人皆知謀天下之事,最忌貪快求全,如同農夫耕山,播下種子之後,便不可日日掘土翻看根芽是否長成,唯有靜待風雨四時,讓生機自泥土之中緩緩生髮。倘若信使齊出,一日之間遍訪所有隱世道門、散修魁首、搖擺不定的旁支宗門,無數行蹤交錯于山河大道、幽谷小徑,物資流轉、人情往來的痕跡便會層層疊疊浮現在世間。凌霄兩大長老麾下數以千計的暗探,嗅覺如同寒潭之中蟄伏已久的孤狼,但凡捕捉到一絲異常的軌跡,便可順藤摸瓜,一路溯源,將這尚在襁褓之中的同盟大勢一舉傾覆。
這一日,二人辭別金陵柴院,策馬去往城郊三十里外的望樞崖。此崖孤懸於群山之外,不屬任何山門領地,尋常修士極少踏足崖頂。崖上並無雕樑畫棟的殿宇,只築了一間茅廬,以老竹為梁,松皮覆頂,是探微司早年尋得的一處隱秘論道之地。廬內陳設極簡,一方巨大青石長案居於正中,案上鋪展一幅以桑皮古紙繪製而成的九州全輿圖,圖上以朱墨細筆點點標註,每一處小點便是一方勢力的所在:有的是隱於深谷的道門,有的是散修聚守的荒原,有的是曾遭構陷、如今苟存於世的道統遺脈,亦有那些依附凌霄卻心懷怨懟的旁支小宗。山風穿破竹窗,拂動輿圖邊角,松濤自崖下萬頃林海層層湧來,聲響沉沉,彷彿是世間萬千人心起伏不定的呼吸。
藺玄機自寬大的素色道袖之中取出一卷帛書,正是《通天算經》之中時序一篇。帛紙歷經歲月浸染而微微泛黃,古篆字跡如水紋流轉,通篇所講並非殺伐鬥法的術法,而是觀天時、察人勢、順時序而行的道理,取上古二十八宿輪轉之理,不以卦象獨斷吉凶禍福,而是以天地大勢的消長,定行事之緩急。他將帛書平鋪於青石案頭,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斑駁的字跡,輕聲開口,話音混著窗外穿廬而過的山風。
“先賢著此算經,有言世勢如草木四時,春生而未可急採,夏長而未可急伐,秋收方得其實,冬藏以固其根。若是逆時而動,以人力強催草木速成,縱然枝芽一時繁茂,內里根基早已虛薄,一陣秋風便可盡數摧折。今日我們所行之事,便是播撒道義火種之時,時值春生,遠未到風雲匯聚、萬火齊燃之日。”
話音落罷,二人相對盤膝坐於兩具蒲團之上。茅廬之內瞬間靜了下來,唯有崖邊幾株蒼松被風拂動的輕響。兩道靈炁自二人體內緩緩漾開,相融於虛空。蘇玄宸一身本源木道氣息緩緩流轉,木主生髮,最善體察人心深處藏而不露的生機與執念,可窺見每一方勢力心中潛藏的怨憤、恐懼、期許與權衡。藺玄機一身天機星炁悠悠升騰,星象主時序流轉,可觀千里之外氣運浮沉,可推算凌霄各地巡查隊伍往來週期、兩大長老近日心神所向、各宗山門之內主事之人一念之間的取捨。兩道氣息盤旋交織,化作一層青白相融的淡淡光暈,輕輕籠罩整幅九州輿圖。
二人雙目微闔,心神合一,一同沉入浩瀚漫長的推演。無數細碎情報如江海潮水般湧入心神:每一座隱世山門定下的閉關戒律、每一位宗主平生行事的心性城府、散修群落賴以生存的靈材礦點、凌霄各地刑律司巡查的月份時節、兩大長老眼下正糾纏於主峰權鬥之中多少心神可以外放、凡俗商路每年開市閉市的節點,一樁樁、一件件,無數因果彼此勾連,在心神之中編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大勢之網。
一座座虛幻星點於光暈之內次第亮起。有的光點溫潤柔和,安穩蟄伏於群山偏遠之地,那便是那些飽受欺凌、受過天機谷暗中撫卹的蒙冤道統,此刻時機已然成熟大半;有的星辰明暗不定,懸於半空之間忽明忽暗,便是那些中立中小型道門,心中厭惡凌霄霸道,卻又畏懼主峰滔天威勢,正站在抉擇的岔路口;更有一些星辰光華熾盛厚重,紮根於千山腹地,便是傳承千載、底蘊雄厚的隱世大宗,門下弟子數萬,行事萬般謹慎,只求獨守山門安穩,不願輕易捲入仙門權爭,若是此刻貿然登門遊說,只會令其大起戒心,為保全宗門傳承,轉頭便將來客蹤跡報與凌霄。
推演不知歷時幾許。崖間雲霧幾番聚散,朝陽自東方升起,緩緩行至中天,日光穿過竹窗落在青石案上,拉出兩道修長的影子。蘇玄宸最先睜開雙眼,長舒一口濁氣,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這般橫跨九州萬千因果的推演,極耗心神本源。他伸出一指,輕點輿圖西境那一片連綿群山,聲音帶著一絲倦意,卻異常清明篤定。
“卦象已然昭明。若是我們一意求快,三月之內同時派遣信使聯絡七十餘處大小勢力,以算經推演的機率而論,至少有十七處據點之行跡,會落入凌霄暗探眼中。兩大長老一旦警覺世間有一股隱秘勢力正在收攏四方道統,必會放下主峰之內的權鬥恩怨,暫時聯手,號令全境刑律修士開啟無差別搜捕。到那時,我們數年以來步步經營的所有佈局,無數隱於山野的故人,都將暴露於劍鋒之下,數年心血一朝盡廢。”
藺玄機緩緩收攏周身流轉的天機星炁,心神歸竅,他抬手將那捲《通天算經》帛書輕輕捲起收歸袖中,俯身看向鋪滿青石案的輿圖,以一根細如髮絲的硃砂筆,在山河脈絡之上緩緩畫出一道由外至內、由遠及近的路線。
“既然急進乃是死路,那我們便定下總領全域性之大次序:先弱後強,先外圍後主峰。”
何為先弱後強。最先可以深度往來的,便是那些已經受過撫卹恩惠的蒙冤道統遺脈,還有遊蕩於荒原幽谷之中,常年被凌霄分部壓榨欺凌的散修群落。這些勢力本就揹負舊怨,生存時時刻刻懸於一線,心中早已生出反抗的念頭,只是一直缺少庇護之所、足夠的資財,缺少一個可以並肩同行的同道。對於他們,不必一見面便直言結盟二字,那樣太重的盟約只會令人心惶恐不安。只可藉著採藥通商、丹材互換、遊方論道這些尋常由頭,一次次緩慢加深交集。每一次相見,只閒談天地公道,訴說仙門亂象,點到即止,不強求任何人許下諾言。恩惠已經種下,念想已經埋下,信任自會隨著歲歲往來緩緩積澱,待到心意相通之時,結盟一事自會水到渠成。他們大多棲身於偏遠荒嶺,凌霄眼線極少涉足此地,就算往來稍稍頻繁幾分,也極難引起主峰的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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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路走來的各位新老讀友!感謝!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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