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類徇私構陷的把柄盡數收存封存,層層後手已然鋪墊齊備,蘇玄宸心中清楚,手中雖握滿各派私弊實證,卻不可貿然全盤丟擲。凌霄三派雖彼此仇視,卻同屬一宗門牆,若施壓過重、觸及每一派賴以存續的根基,玄庚老牌、雲衍少壯、三執法中立三方便會放下嫌隙,暫時抱團共對外患,原本相互拉扯制衡的局面一朝崩塌,蟄伏數年的全盤籌謀便會瞬間陷入危局。是以他取金陵凡商、山野散修、城郊附庸小門這類與蒼梧木脈全無牽連的第三方事端作掩護,分作數次循序漸進試探各派處事底線與容忍限度,每一回攪動風波皆點到即止,不趕盡殺絕,不直擊各派最核心的生死要害,在持續削弱江南分部與玄庚一脈實力的同時,穩穩守住制衡拉扯的微妙格局,分寸拿捏得如持秤衡物,輕重分毫不亂。
城西柴房之內,案頭攤開數頁謄錄完畢的推演手記,皆是借《通天算經》推演各派容忍閾值的記錄,蘇玄宸白日依舊負斧進山樵採,借市井凡俗糾紛、小門資源爭端、黑市漕運糾葛作由頭,託付底層線人放出細碎訊息,掀起不大不小的波瀾,靜觀各派應對之舉,以此勘辨何種尺度會令其隱忍退讓,何種舉動會逼得各方同仇敵愾。所有試探皆借第三方矛盾生髮,從頭到尾不顯露半分蒼梧氣息,即便各派察覺江南地界總有無形暗流攪動,也只會將源頭歸於凡商逐利、散修不平、小門積怨,萬萬不會疑心城西一名尋常樵夫。
城中黑市漕商與江南分部私修因運費、貨存起了數次爭執,便是第一次試探的由頭。先前黑市漕把頭早已忌憚玄庚長老欲清剿私市的流言,蘇玄宸只令漁販閒談之時,輕描淡寫道出分部私運礦玉的流水數目,不追加指證、不遞呈完整賬簿,僅僅放大黑市商販心中原有忌憚。果不其然,分部管事前往黑市施壓,漕商群體統一抬高轉運價碼,拒不承接大批次無備案靈材運輸,玄庚一派只能縮減私運規模,灰色財路大幅受損,卻僅能調少量底層私修前往碼頭震懾,不敢調動主峰高階修士大舉清剿黑市。蘇玄宸藉此勘明第一層底線:僅動搖長老灰色私利、不觸碰宗主傳承與道統正統,老牌一派只會動用江南分部本地人手處置,絕不會聯合其餘兩派共尋幕後攪局之人。風波起後不過三日,他便令線人不再續傳相關閒話,任由黑市與分部維持僵持態勢,不繼續加碼逼迫,避免玄庚狗急跳牆,向雲衍、三執法遞出聯手製衡江南暗流的邀約。
城郊十餘座附庸小門常年受庫藏司剋扣靈草丹藥,第二重試探便借小門資源供給爭端鋪開。採藥線人進山與各小門宗主閒談,只複述庫藏司逐年削減配額、高階靈材盡數送入長老私邸的實情,不慫恿小門聚眾赴主峰陳情,不教門下修士與分部巡哨正面衝突。一眾小門宗主心生不滿,集體行文至玉宸殿申訴資源短缺之苦,雲衍麾下少壯派藉機當庭詰難庫藏司,玄庚一派只能暫時小幅增補小門基礎藥材,卻不肯讓出江南靈礦分配的核心權柄。兩派於殿內爭執一番,依舊維持原有制衡格局,無人提出聯手徹查江南所有異動。蘇玄宸由此看清少壯派容忍邊界:只要能借第三方爭端打壓老牌勢力、積攢自身聲望,便樂見小門發難,唯有觸及雲衍爭奪宗主的根本前路,才會生出聯合其餘派系自保的念頭。待兩派文書交鋒落幕,他即刻令採藥線人不再傳遞相關訴苦閒話,讓小門與庫藏司的矛盾停留在文書對峙層面,不催生更大規模的仙門衝突。
金陵七大豪門內部因依附派系不同,商行、漕運、田畝紛爭日漸增多,蘇玄宸以此為第三方爭端,完成對中立三執法一派底線的試探。線人於茶肆閒談之時,零散道出谷、溫、週三家為老牌藏匿贓玉、柳沈兩傢俬遞分部罪證的細碎舊事,不整理完整人證卷宗遞交檔庫,只讓城中商貿矛盾進一步激化。邱、薛兩家中立豪門心生不安,主動前往清雲小築遞交商行流水自保,楚清涵依刑律規範收納存檔,三執法僅行文勸誡各派豪門恪守商貿本分,並未主動聯絡玄庚、雲衍,提議三方合力清查攪動商界流言的源頭。這一幕令蘇玄宸瞭然中立幕僚派的取捨:三執法一心只求保全刑律公允、留存各類佐證,只要未出現直接銷燬檔庫、構陷門下弟子的舉動,便始終游離於兩派爭鬥之外,絕不願牽頭促成三派同盟。摸清此層底線後,他即刻收斂市井閒談的散播渠道,不繼續放大豪門對立,不給兩派以“流言損害仙門根基”為由拉攏三執法聯手的契機。
數輪試探層層遞進,每一回都依託不相干的第三方矛盾,每一次攪動皆淺嘗輒止,待摸清一派容忍限度便及時收手,絕不持續加碼施壓。幾番觀局下來,三派各自的底線在蘇玄宸靈臺之中清晰分明,玄庚老牌一派能容忍灰色財路受損、外圍附庸生出異心,唯獨不能接受江南靈礦分配權被徹底拆分、宗主繼任之路被完全截斷;雲衍少壯派樂見打壓世家、收攏民間佐證,卻不能承受自身爭奪宗主的功績聲望盡數損毀;三執法中立一派可坐視兩派相互傾軋,底線是檔庫卷宗、門下弟子不遭毀滅性構陷。只要每一次攪動局勢都避開三方共同的核心命脈,便不會出現三派放下私怨、聯手對外的局面,江南分部的實力可循序漸進持續削弱,各派相互拉扯的制衡格局亦能長久穩固。
蘇玄宸自始至終守住三條行事分寸,刻在麻紙之上時時自省,用以約束每一次試探攪動的尺度。其一,所有訊息只借第三方爭端發散,絕不直接針對各派高層本人,不捏造直指長老、雲衍、三執法的重磅罪言,不給三方抱團的共同靶子;其二,風波興起之後見好便收,每一輪試探僅持續三五日,不等矛盾徹底激化便切斷訊息散播渠道,留出讓各派自行緩和矛盾的餘地;其三,絕不動用蒼梧舊部、不顯露木道氣機參與任何紛爭,所有暗流皆由凡商、小門、散修自發推動,源頭模糊無跡,各派即便心生警覺,也尋不到可合力圍剿的明確目標。
油燈之下,蘇玄宸將數輪試探得來的各派底線、容忍閾值逐條謄錄歸檔,與此前蒐羅的各派把柄卷宗收於同一處暗格。幾番淺淡試探看似波瀾微小,實則價值千金,往後丟擲罪證、撬動派系矛盾之時,便可精準拿捏輕重,既能步步蠶食玄庚一派的外圍助力,又能穩穩鎖住三派分立拉扯的平衡,杜絕三方驟然聯手的最壞變局。
窗外秦淮流水平緩東流,城中黑市、小門、豪門之間的細碎爭端漸漸平息,各派經過幾輪風波試探,依舊各懷私心、彼此提防,不曾生出一絲聯手共治江南亂象的念頭。蘇玄宸立於柴房簷下,晚風捲著草木氣息拂面,心中已然完全把控攪動局勢的輕重尺度。試探已畢,底線盡知,往後籌謀行事更有章法,不急不躁,徐徐圖之,在制衡拉扯的穩態之中持續消磨對手根基,靜待最合適的清算時機緩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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