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林間霧靄漸淡,山風捲著草木清芬漫過山腰土樓門檻,蘇玄宸緩步收住腳下禹步,周身與屋舍地脈牽纏的那一縷戊土靜氣緩緩歸斂丹田。方才一眾黑衣刺客憤懣退走,刀鋒劈斫、飛鏢鑿牆、鐵爪撞柱留下的滿目狼藉,盡數留在堂屋內外,但凡通曉望氣辨蹤之術的修士、凌霄殿暗探或是幕後主使派來查驗蹤跡的眼線,只需踏入院中片刻,便能窺見方才那場兇險刺殺的全貌。
他立於山道與屋門交界的巖階之上,目光沉靜掃過整座土樓院落,心底自有一番權衡。凌霄殿執掌天下修士刑名,素來喜好蒐羅各處紛爭蛛絲馬跡,但凡見有修士私鬥、兇徒截殺,不問緣由便要傳召問詢,追查前因後果,動輒羅織尋釁行兇的罪名;而此番前來行刺的殺手背後另有勢力撐腰,若留下半分可供追索的痕跡,不出三日,必有更多好手循氣追蹤而至,山下村落凡夫百姓與世無爭,平白要捲入這場修士間的仇殺禍端。
方才纏鬥之時,他全程不運魔功、不啟劍道,只借樑柱山野地勢周旋自保,不曾洩出半分殺伐煞氣,可屋宇之間地氣衝撞擾動留下的氣脈殘痕、兵器鑿擊木土的破損印記、刺客散落的兵刃毒物,皆是明晃晃的線索。若不一一清掃斂藏,等於親手遞出把柄,授人以攻訐自身的憑據。道經有言,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亦藏跡於世,避禍於無形。修心之人不單要懂順勢御地、以柔退敵,更要明曉善後斂蹤、消弭紛爭餘跡的道理,不使凡俗受牽累,不令仇家得口實,不叫廟堂尋罪責,方是完整週全的處世大道。
蘇玄宸轉身緩步重回土樓堂屋,屋中尚未散盡的陰寒刀煞混雜著山槐木的溫潤土氣,交織成一團紊亂浮濁之氣懸在梁椽之間。他未曾抬手祭出任何術法,亦不倚仗法寶靈力,依舊沿用方才引動地脈的法子,以足底細微禹步為樞紐,引屋底深埋柱根的戊土地氣緩緩流轉,先從最顯眼的破損痕跡逐一處置。
堂屋正中那根被環首刀劈出數道深痕的老槐立柱,木渣碎屑散落一地,刀痕深處殘留著刺客兵刃上沾染的陰煞戾氣,尋常風吹日曬三五月都難以消散,望氣修士隔數十丈便能捕捉這縷兇息。蘇玄宸彎腰拾起牆角一把山民遺留的竹帚,竹枝柔韌,不損木骨,他執帚順著木紋自上而下緩緩掃落浮散木渣,每掃一下,足尖便輕點柱基石槽,引地底沉厚土氣滲入刀痕縫隙,以天地間最平和的戊土生氣,緩緩中和消融藏在木痕裡的陰邪刀煞。
《雲笈七籤》所載藏氣之法,凡木受兇兵所傷,戾氣嵌於肌理,不可強以靈力沖刷,否則反會留下人為干預的靈氣印記,反倒惹人疑心;唯有借器物拂掃、地氣浸潤,循自然造化之理慢慢消解,痕跡散得無聲無息,如同風吹木朽、歲月侵蝕,看不出半分修士動手的異象。蘇玄宸動作舒緩,一帚一帚有條不紊,竹帚摩擦木柱發出細碎沙沙輕響,伴著地底緩緩翻湧的土氣,不過半炷香光景,柱身刀痕中縈繞的黑霧煞氣便淡去無蹤,外露木渣盡數收攏成堆,只餘下深淺不一的刀印,乍看只當是山民劈柴失手磕碰所致。
掃攏的木渣、碎木屑堆在堂屋中宮黃土地面,此處是全屋地氣匯聚的竅點,最宜埋斂雜物。蘇玄宸取過門後一把鐵鍤,順著地面原有淺淺溝壑,在中宮方位掘開半尺淺坑,坑底鋪一層後山尋來的細白沙土,白沙屬乾金,能隔絕凶煞氣息外洩,再將所有木渣盡數傾入,復以原土夯實,足底輕碾地面,引周遭黃土地氣流轉撫平踩踏坑窪,不多時方才掘土的痕跡便消失不見,黃土地面平整如初,只留一層薄塵覆於其上,與院落別處地面毫無二致。
轉過立柱,牆面嵌入三枚淬毒飛鏢,毒汁順著土坯磚縫沁出暗烏漬痕,毒物自帶陰寒邪息,最是容易被修士望氣之術捕捉。蘇玄宸指尖不凝半分靈力,徒手輕捏鏢尾緩緩拔出,飛鏢鋒刃沾著烏黑毒漿,他尋來一隻粗陶土罐,將三枚飛鏢盡數投入罐底,再抓起牆角曬乾的艾草枯枝覆於其上。艾草為純陽草木,能解陰毒濁煞,又取後山泉眼活水淋灑艾草,蒸騰而出的淡白煙氣裹住陶罐,將飛鏢上附著的毒煞層層裹縛收斂,不留半分外洩氣息。
餘下散落地面的鐵爪、短刃,皆是黑衣刺客隨身兇器,器身刻有專屬勢力暗紋,若是被凌霄暗探尋到,順著紋飾便能順藤摸瓜,牽扯出幕後主使,最後依舊會將罪責繞回自己身上。蘇玄宸將所有散落兵刃收攏一處,一併放入陶罐,再以厚黃泥封口,封泥中揉入屋前田埂掘取的生黃土,戊土厚土隔絕內外氣息,任憑何等高明的望氣修士,也難以從陶罐外感知內裡藏著諸多兇兵毒器。
處置完堂屋器物痕跡,便要收斂屋宇間殘留的地氣擾動餘波。方才纏鬥之時,他引四方樑柱、後山地脈氣流衝撞交織,整間土樓內外氣流顛倒,浮懸著一團紊亂氣浪,這種人為攪動天地地氣留下的異象,尋常凡夫無感,可修士只消閉目凝神片刻,便能辨出此處不久前有人借地勢鬥法。
蘇玄宸緩步踏起細碎禹步,三步九跡循全屋氣脈脈絡繞行一週,腳步起落之間,不再刻意攪動地氣,反倒順著陰陽流轉的本源軌跡,將四散衝撞的木氣、土氣、山氣一一歸位。先引橫樑總氣自東向西緩緩沉降,再令左右立柱陰陽二氣彼此交融中和,最後開後門巖檻接引後山綿長靜氣,漫入堂屋,沖淡方才纏鬥留下的躁動浮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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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為凡,逆則仙,只在心中一念間……請看耳根作品《仙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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