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站在原地沒動。
李陽又把眼閉上,重新聽了一遍。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第五把,四道聲響一股腦往他耳朵裡鑽,像四條混著泥沙的細流,清濁立辨。唯獨第四把的聲音沉得穩,像從深不見底的水底下慢慢浮上來的。他忽然想起方才數石縫時腳底的觸感,那些石縫的深淺走向、風穿過縫隙的緩急輕重,全都在他腳底拼成了一張清晰的圖。此刻這五把劍的聲響,也順著風在他腦子裡拼出了另一張圖——第四把的鏽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顫,像沉睡著的活物。
“是這把。”李陽篤定地開口。
謝玄彎腰撿起第四把劍,握住劍柄手腕猛地一抖。劍身上積了幾十年的鏽塊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截青灰色的劍刃。刃身上留著好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磨痕,磨得發亮的地方雖不像新劍那樣晃眼,卻半點鏽跡都沒透進去。
“夠了。”謝玄手一揚,把劍拋給李陽,“擂臺上有這麼一把劍,足夠用了。”
李陽抬手接住。這把劍比趙九行留下的那把舊劍輕些,又比之前謝玄扔給他練習的那把重些,握在手裡的分量剛好貼手。他把劍翻過來,指尖在劍柄末端摸到幾道極淺的刻痕,刻痕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遍,邊緣都磨平了。他湊到月光底下仔細看,露出兩個清晰的字。
“九玄。”
他猛地抬頭,謝玄已經背過身,往演武場的出口走了。
“這把劍是趙九玄的。”謝玄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他沒回頭,腳步也沒停,“他早年把劍交給我保管,說哪天有個人能不靠眼睛摸、全憑耳朵把這把劍從鏽堆裡聽出來,就把劍交給他。你剛才聽出來了,從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李陽握著劍站在空蕩蕩的演武場上,劍柄上刻著的兩個字硌在掌心裡,又涼又硬,像浸了夜露的石子。
“下一夜,我教你第三樣。”謝玄的聲音混在松濤裡,臨走進樹影前丟下最後一句,“來的時候帶上這把劍。”
李陽獨自留在舊演武場上,他慢慢把趙九玄的劍舉起來,對著懸在天頂的月光望去。劍刃上那些陳年的舊磨痕在月色裡泛著極淡的青光,像有人反反覆覆在鐵上磨了成千上萬遍,最後又把鋒芒悄悄收了進去。他把劍插回隨身的舊劍鞘裡,轉身往住處走。
走到山門口時,天剛矇矇亮。守山的弟子剛換完一班,新來的那兩個正靠著山門旁的石劍打盹,頭一點一點的。他經過山門時,其中一個弟子迷迷糊糊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叫了聲“趙師兄”,頭一歪又閉上眼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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