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念遠四十歲那年,地溫回升到了九州陣散前的水平。
他把資料報到長安,李念已經老了,坐在廊下喝茶,聽他說完,點了點頭。她把冊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資料。從袁天罡到趙念遠,十幾代人的記錄,一百多年的地溫變化,全在這本冊子上。她翻到最後一行,提筆添了一句話——“地溫復原。地氣或再流。趙念遠記。”
她把冊子交給趙念遠。趙念遠接過去,翻到最後看了一眼。冊子已經很厚了,封面磨得發白,紙頁捲了邊,但字跡清楚,圖幅完整。他把冊子收好,揣進懷裡。李念從懷裡摸出那枚“護國真人”玉牌,擱在石桌上。玉牌跟了地氣司一百多年,邊角磨得圓潤,但北斗七星的刻紋還清晰。趙念遠把玉牌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揣進懷裡。
李念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她今年七十八了,走路要拄柺杖,但精神還好。巷子口的老槐樹比當年粗了好幾圈,枝丫伸到了巷子外面,遮出一大片濃蔭。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換了幾十茬人了,但茶還是一樣的茶。鐵頭的矮桌和竹椅擱在書鋪門口,來的人可以隨便坐。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從那天起,趙念遠接了地氣司。他管著長安周圍的地溫觀測,管著冊子的續寫,管著幾個小徒弟的教習。他每天上午在檔房裡翻舊冊子,下午去永寧坊的鋪子裡坐一會兒。鋪子還開著,書架上的書換了一茬又一茬,來看書的人還是老樣子。矮桌和竹椅擱在窗邊,茶壺裡擱著粗茶,杯子乾淨。
這年秋天,趙念遠去了一趟歸元觀。李念走不動了,讓他替她去給歷代傳人上炷香。趙念遠上了終南山,進了歸元觀。觀裡的道士換了幾十茬了,但正殿的供桌上還擱著那兩枚玉牌——紫微觀的和歸元觀的,袁天罡的玄真子的,並排放著。他上了香,從正殿出來,往後山的松林走。
松林裡有一片墓地,從李儇和楚青的合墓開始,往下排著阿貴、小草、鐵頭、小石、周念安、趙明遠、沈渡、周慕安、李守正、趙恆、李念的衣冠冢。墓碑一塊挨著一塊,排了長長一列。趙念遠一塊一塊看過去,碑上的名字都是他熟悉的,冊子上記著的。他在李儇的碑前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一壺茶擱在碑前。茶是粗茶,李儇當年喝的那種。
他轉身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歸元觀的飛簷在松林後面若隱若現,簷角的銅鈴在風裡響了一聲。他繼續走,回到長安的時候天快黑了。進了崇仁坊的院子,幾個小徒弟在院子裡畫圖,趙念遠在石凳上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夜裡,他坐在廊下翻冊子。趙念遠把今天的記錄添上去——“歸元觀上香,歷代傳人墓前奉茶。地溫復原,地氣或再流。趙念遠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他,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不流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日子還長。
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地是溫的,土是熱的,踩上去還是實的。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還有觀測要做,有冊子要寫,有圖要畫。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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