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下了三場雪。頭兩場不大,落地就化了,第三場來勢猛,一夜之間積了半尺深。長安城的坊牆被雪蓋住了稜角,巷子裡的積雪掃了又積,孩子們在巷口堆雪人,拿炭條畫眼睛,拿胡蘿蔔當鼻子。周老餅的閨女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兔子,非說是貓,阿貴說“明明像兔子”,小丫頭不樂意,追著阿貴跑了兩條巷子。
李儇的攤子徹底歇了,天太冷,沒人出來算卦。他每天窩在廊下喝茶,炭火盆不離腳。楚青給他織了條厚圍巾,羊毛的,粗線,織得不太勻,但暖和。李儇圍上之後說“手藝比劉寡婦差遠了”,楚青說“那你讓劉寡婦給你織”,李儇說“她忙著帶孩子”,楚青說“那就別嫌”。
這天上午,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得滿院銀白。李儇坐在廊下,看著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冰凌,一根一根的,在陽光下透亮。阿貴從聽風閣回來,手裡抱著一摞信函,說各州縣的觀測點報了今年的彙總,大部分正常,只有三處需要處理。李儇讓他坐下,把彙總翻了翻。潞州的裂紋已經穩定了,藍田的節點正常,商州的泉水清了。三處需要處理的都在南方,一處是黔中的支線輕微堵塞,一處是桂州的節點老化,還有一處是廣州碼頭底下的支線被貨船錨鏈颳了一下,氣機洩漏。
阿貴說“南方這三處,我去一趟”。李儇說“年後再去,不急這一兩個月”。阿貴說“那我先把冊子補完”。他坐在石凳上寫,李儇在旁邊喝茶。
午後,周老餅端著兩碗熱酒過來,說“臘月二十三了,小年,喝一杯”。李儇接過來喝了,酒是桂花酒,劉寡婦釀的,甜絲絲的,不烈。阿貴也喝了一碗,喝完臉就紅了,坐在凳子上不說話。周老餅笑他“酒量不行”,阿貴說“我還小”。周老餅說“十四了,不小了,我十四的時候都下地幹活了”。阿貴說“我十四的時候也幹活,畫圖”。周老餅說“那不一樣,你那是文活”。阿貴說“畫圖也累”。
李儇聽著他們鬥嘴,笑了笑。他把酒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家家戶戶門口貼了春聯,掛上了紅燈籠。劉寡婦抱著閨女在門口看雪,小丫頭手裡攥著個糖人,是周老餅剛給她買的。遠處,大明宮的飛簷上積著厚雪,在陽光下白得發亮。暮鼓聲還沒敲,但快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院。
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年貨。雞鴨魚肉,乾貨鮮貨,擺滿了石桌。她說“過年用的,劉寡婦幫忙置辦的,錢從公賬裡出了”。李儇看了看,說“太多了,吃不完”。楚青說“吃不完慢慢吃,正月裡不用買”。阿貴湊過來看,拿起一塊臘肉聞了聞,說“比終南山的香”。楚青把臘肉收進灶房,說“別偷吃,留著過年”。
傍晚的時候,陳摶從終南山下來了。帶著明安明平,兩個人各揹著一個大包袱,裡面是山貨和藥材。陳摶說“歸元觀今年收成好,茶油榨了好幾缸,給你送一缸來”。李儇讓清風把茶油收進灶房,留陳摶住下。明安明平頭一回在長安過年,看什麼都新鮮。阿貴帶他們去巷子口看雪人,明安說“這雪人堆得真好”,明平說“比終南山的大”。
夜裡,李儇坐在廊下喝茶。院子裡燈火通明,清風在灶房忙活,杜讓能帶著媳婦來了,孫捕頭也來了。周老餅一家、劉寡婦娘倆、陳摶師徒三人,加上楚青和李儇,滿滿一院子人。桌上擺滿了菜,酒也開了好幾壇。眾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周老餅的閨女在人群裡跑來跑去,阿貴跟在後面追,明安明平也跟著跑。院子裡熱鬧得很,連老槐樹上的雪都被震落了兩回。
李儇端著茶杯坐在角落裡,看著滿院子的人。他穿越到唐朝那年是臘月,在永寧坊的破鋪子裡一個人過了個冷清的年。那時候他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裹著被子縮在床上,想著明天去哪裡弄吃的。現在他坐在崇仁坊的院子裡,身邊圍了一圈人,桌上擺滿了酒菜,院子裡掛滿了燈籠。九年了。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永寧坊到崇仁坊,從街頭算命到國師到真人。路走了很遠。
他喝了口茶,苦的,回甘悠長。陳摶端了杯酒過來,說“師父,敬你”。李儇接過酒杯喝了。阿貴跑過來,端了杯茶,說“國師,我也敬你”。李儇又喝了。周老餅的閨女擠過來,舉著個空杯子,說“我也敬”。李儇給她倒了杯水,她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跑了。
夜深了,眾人散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滿地的瓜子皮和空酒罈。李儇坐在石凳上,楚青在旁邊收拾桌子。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冰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儇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幫楚青收拾。兩人把碗筷收進灶房,把剩下的菜蓋上。收拾完了,李儇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兩塊匾。“護國真人”和“天師相命”都被雪蓋住了上半截,只露出底下的字。他伸手拂了拂雪,兩塊匾在月光下亮堂堂的。
。長還子日。買要貨年有還天後,擺要子攤有還天明。上帶門把,院回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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