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鋪門口那個年輕人站起來的時候,手裡的冊子差點掉了。他趕緊夾住,抬眼看沈默,又低頭看冊子,像不知道手裡該放哪兒。
“你叫什麼?”沈默問。
“宋、宋慈。”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說對了自己的名字,“福建建陽人。來京趕考沒中,盤纏使完了,在棺材鋪裡給人記屍賬。”他說“屍賬”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截,像怕被人聽見。
沈默站在棺材鋪門檻外面,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宋慈手裡那本冊子,封皮上“驗屍札記”四個字寫得工整,但墨色有深有淺——寫了好一陣子了。“你剛才說十年陳的陳皮。”宋慈把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同仁藥鋪的陳皮,我去年抄過三副方子……都是三年陳。顏色淺,表皮紋路密。”他把冊子轉過來,沈默湊近看——紙上畫了一小塊陳皮的輪廓,旁邊注了一行小字:“色淺黃,皮薄,油點細。”下面隔了半頁又畫了一塊,顏色標得深了一整圈:“色棕褐,皮厚,有點粗大。年份十年以上。”
沈默看完,直起身來。“你有那副退掉藥的陳皮?”宋慈點頭:“錢家女主人拿回來退的時候……我正好在。”他蹲回門檻邊,從腳邊一隻布袋裡掏出一個紙包,開啟,裡面躺著幾片陳皮。沈默拿了一片,翻過來對著光看。顏色深褐,表皮粗糙,油點大而疏——和同仁鋪子的三年陳確實不同。他放下陳皮,宋慈已經蹲下去了,又掏出一隻藥包:“這是錢家退回來的整副藥。附子……我數了,十八片。正常方子裡附子只用六片。”他把藥包也攤開了。沈默蹲下來,看著攤在地上的一堆藥材。附子十八片,每片都比正常厚一倍。三倍量。他數了兩遍。沒錯。
“錢家,”沈默站起來,“在哪個位置?”
錢家在東城偏南的巷子裡,獨門獨戶,院牆刷了白灰。柳如霜前一天排查全城咳嗽婦人時就來過。她走在前面,敲了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探出半邊臉來,柳如霜自報了家門,她猶豫了一下才把門開大。沈默站在柳如霜身後,沒有上前。婦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豆青衫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柳如霜問了一句:“你前幾日去同仁藥鋪抓過藥?”
“抓過,”婦人點頭,“但退了。”
“為什麼退?”
婦人絞著圍裙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副藥……方子錯了。我回去拆開一看,不對。黃芩換成了黃連,半夏換成了附子。我不敢吃,就拿回去退了。”她說著,退了一步,想要關門。沈默在柳如霜身後開口:“誰幫你配的?”
婦人停住。她看了沈默一眼——他穿著那件破囚衣,不像官差。她猶豫了一下才說:“掌櫃自己配的。他看了方子,抓了藥,包好遞給我的。我拿回家拆開來才看見不對。”沈默把這句收進腦子裡。掌櫃自己抓的。一個開了一輩子藥鋪的人,會把黃芩當成黃連、把半夏當成附子?除非他當時沒看清。或者他沒在看藥。
“你拿回去退的時候,”沈默問,“掌櫃在不在?”
“在。他看了一眼就收下了,沒多問。”婦人說完又退了一步,“還有事嗎?”柳如霜看了一眼沈默。沈默搖了搖頭。兩人轉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沈默才開口:“她退藥那天,掌櫃已經知道自己的藥被抓錯了。但他沒查,直接收下了。”柳如霜偏頭:“他為什麼不查?”沈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口的槐樹下,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從西邊壓過來,比早上厚了。他想起那個藥櫃——半夏的格子空了,附子的格子裡多了一倍厚度的切片。他想起那張藥方箋上的墨跡,“半夏”兩個字下面有浸過水的痕。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同仁藥鋪對面是糕點鋪。糕點鋪老闆娘和她丈夫——丈夫去年在同仁藥鋪看病,死在藥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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