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樹冠的輪廓開始在暗處顯現。天空的暗色和樹冠的暗色之間有一層極薄的色差。樹冠的邊緣比天空深了半度，在視線的邊界處形成一道持續延伸的弧線，從地面向上走，越過樹冠的最頂端，向另一側地面收攏。林昭坐在樹根之間的空地上，後背靠著主幹的側面，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落在潮溼的土面上。土壤裡的水分在夜間凝成一層極細的水珠，落在樹根的表面，在樹皮縱向裂紋的底部彙集成更深的色層。

遠處房舍的窗框內透出暗黃色的亮斑，被窗格分割成矩形區塊，在遠處的牆壁上固定著。其中一扇窗戶的光在十點之前就熄了。熄了之後沒有重新亮起。第二扇在十點過十分左右熄了。第三扇在十點過二十三分熄了。到十點三十分的時候，村口方向的房舍已經全部暗下來了。光熄完之後，腳步聲開始在巷道里出現。腳步聲從不同方向來，經過不同長短的路徑，穿過不同數量的門廊和巷道的轉折，向樹冠所在的位置收攏。一個方向的腳步聲是拖行的，鞋底和地面之間的接觸時間比正常步態長出大約半拍。另一個方向的腳步聲節奏穩定，沒有變化。第三個方向的腳步聲在間隔約一步的位置與第二個方向的節奏同時落下，落地時沒有摩擦聲，鞋底在落地瞬間保持靜止。

第一個人走到了樹冠的邊緣。停住了。第二個人在距離第一個人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了。第三個人從右側的巷道口走出來，沿著樹冠邊緣走了一段距離，在第三個人的位置停住了。後續的人依次到達，依次停下。他們停下之後沒有移動，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著靜止。他們的身體面朝樹幹的方向，腳掌平踩在地面上，重心從腳跟向前移動，整個人往前傾了一掌的距離，形成一個穩定的傾斜角度。他們站著，沒有坐下，沒有靠著任何東西。他們面向樹幹。

林昭坐在樹根上。她的視線從第一個人開始看，沿著人群的排列方向依次經過每一個站立的人。她數到二十幾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二十七個人。和他們身後村莊的戶數一致。她坐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距離最近的一個站立者大約兩步。站在第一個位置的人面朝樹幹，離樹幹大約一臂的距離。

第一個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尾音平著收住，在語句結束時沒有停頓就接上了下一句：“水從山脊流下來，經過石灘，在第二個彎道處轉了方向。水轉方向之後，河床的寬度變了，水速也變了。”和村長錄音裡第一段的內容一致。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朝向樹幹的方向，沒有眨眼，瞳孔的中心點固定在樹皮上的一道縱向裂紋上。他的嘴唇持續地張合，語句在唇齒之間連續地形成，從舌根和上顎的接觸點出發，經過口腔的後部、中部、前部，在唇間完成最後一個音節的收束，被空氣帶走。他說完那一段之後停了一會兒。停頓的時間和錄音裡的間隔一致。第二個人接上了。他的聲線比第一個人薄了一線，尾音在上揚後收住：“河床變寬之後，水在第三個彎道處開始減速，在第四個彎道處停了下來。水停的地方長出了一棵樹。”第二個人說話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樹冠下方靠近地面的氣生根上。氣生根在夜間的空氣中保持靜止，尖端距離地面約一指。第二個人說完之後，第三個人接上了：“樹根沿著水走的方向延伸。水走的路，樹根也走。”

語句被拆成了三段。三個人各自承擔了一部分。語句在三個人之間連續地流動，從第一個人的尾音到第二個人的起音之間沒有間隔，第二個人的尾音和第三個的起音之間也沒有間隔。語句在三個人的唇間連續流動，穿過空氣，經過她坐的位置。她看著他們的嘴唇在閉合和張開之間迴圈移動。樹冠上方夜間的風穿過葉片之間，發出一層細密的摩擦聲，覆蓋在語句的上方，但沒有蓋住詞句。語句從空氣中經過的時候，她的右手手心感覺到空氣密度的微小偏移，一層極輕的餘波從她手掌上方經過，經過之後沒有停留，繼續向樹冠外延伸。

她從樹根上站起來。動作不快，但身體從地面向上移動，經過腰際，經過肩膀，到達視線高度。她面前最近的那個站立者在她站起來之後沒有移動。他的視線還是固定在樹皮上的那道縱向裂紋上，嘴唇也保持著閉合狀態。其他人也沒有移動。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樹幹和第一個站立者之間的空間裡。她穿過氣生根垂落形成的立面，到達第一個人的側面。她側過身，視線和那個人的視線落在同一個方向上——樹幹，樹皮，那道縱向裂紋。她的視線沿著裂紋的走向走了一遍，從樹根處的起點向上延伸，經過樹幹的中間段，在分岔點處收住。她感覺到右手掌心的空氣偏移正在加強，持續地、穩定地從樹皮表面的裂紋內部向外輸出，沿著裂紋的走向進入空氣。語句在樹皮表面被持續地重複著，被樹根吸收，被樹幹攜帶，被樹冠釋放。透過空氣向四周輻射，經過她手掌上方的區域，經過站立者的站立區域，在站立者的身體內部被接收，轉化為嘴唇的動作。

她伸手了。她的右手抬起來，伸向第一個人的方向。她的手指在他面前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停住了。她的指尖對著他的嘴唇。他的嘴唇還在動，語句還在從他嘴裡出來。指尖和嘴唇之間的空氣裡，語句正在穿過那一小段距離。她感覺到空氣在她指尖前方的區域裡有一層持續的振動，低頻率的，持續的，從嘴唇的每一次張閤中產生，經過空氣介質，到達她的指尖。她沒有碰到他。她在那裡，讓他的語句在她指尖上方穿過。語句穿過那一小段空氣，經過她的指尖外側，繼續向前。她的手指沒有移動，語句也沒有停留。然後她把手指收回來了。

她退了一步。退回到樹根邊緣的位置，和剛才站的位置一致。她在樹根上重新坐下，背靠著樹幹，右手垂在身側。語句還在繼續。第三個人已經說完了，停頓持續了三次呼吸。然後新的一輪開始，第一個人重新開口：“水從山脊流下來……”語句開始重複。同樣的內容，同樣的順序，同樣的分割方式，在樹冠下方的空間裡重新走了一遍。她坐在那裡，聽著語句在她面前經過，經過一遍，經過第二遍，經過第三遍。經過第四遍的時候，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說話的人沒有回答。語句繼續。第二個人接上了。第三個人接上了。語句沒有被打斷。語句在迴圈中持續地、穩定地穿過空氣，在夜間從樹冠的覆蓋區域向外輻射。她坐在那裡，聽完了第四遍。第五遍開始的時候，她抬頭看向樹冠的方向。風還在吹，葉片還在動，樹冠釋放的訊號持續地從樹皮表面的縱向裂紋中輸出，經過她的手掌上方，經過站立者的身體，向外延伸。她的右手在膝蓋上攤開，感覺到空氣的振動在她掌心上方持續地、穩定地經過。她坐在那裡，沒有動。語句的迴圈持續經過她的手掌上方，在它持續經過的過程中，她的身體在樹根上保持著固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