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天色從藍變灰再變橘,山谷上方的雲被落日燒出一層淡紅的邊。林昭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水精在口袋裡是常溫的,既不燙也不涼,像一粒被日光曬了一整天的鵝卵石,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掌心。
她站了一個小時了。從四點開始,太陽還在西邊高掛的時候就來了。謝無咎問她要不要等,她說。他就沒再問,自己去了祠堂方向,留她一個人站在槐樹下。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卷著乾草和松脂的氣味。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書。村口的石板路上偶爾有人走過——一個挑水的老人,一個趕雞的孩子,都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沒有人問她等誰。
她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下自己的小指。還是垂著的,不能伸直。指尖的觸感是鈍的,像是隔了一層厚布去摸東西。她把左手又放回口袋,右手依然握著水精。水精的溫度沒有變化。不燙,不涼,像是也被這個傍晚的情緒感染了,安靜得像一粒石子。
日落的方向從橘紅變成玫瑰紫,又從玫瑰紫沉成深藍。風涼了,帶著露水的氣息。槐樹的葉子在暮色裡是深綠色的,葉片邊緣在最後一點天光裡透著薄薄的亮。林昭靠在樹幹上,後腦勺貼著粗糙的樹皮。樹皮的裂縫嵌著她兩歲時刻的那個字,的頂部被樹皮包進去了一半,另一半還露在外面。她的後腦勺貼在那個筆畫附近,隔著一層樹皮和半段刻痕,像是有人從樹幹裡面也在貼著同一塊地方。
她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山谷口的方向出現了一個人。很遠的距離,看不清楚,只是一個深灰色的影子,從山路盡頭拐出來。那人走得不快,步子穩,每一步都踩實了。灰影子在暮色裡越來越近,輪廓漸漸清晰——很高,很瘦,灰色舊夾克。頭髮花白,被風吹得有些亂,臉被山風打磨得粗糙,顴骨上有兩片暗紅色的曬痕。
他在石板路的另一頭站住了。離林昭大約二十步。槐樹的影子從她腳邊拖出去,在石板路上拉成一道斜長的灰,他的影子從對面伸過來,兩個人影之間隔著一片被落日餘暉照亮的空石板。
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一片槐樹葉子落在他們之間的地上,黃綠色的,邊角已經幹捲了。葉子落地的時候輕輕地翻了個身。
林昭沒有動。她靠著樹幹站著,手還在口袋裡,握著水精。她看著二十步外的那個人——那張和她在水晶球裡看到的一模一樣的臉,只是老了二十三年。眼角多了褶子,法令紋深得像是刻進去的,下頜上那道淺淺的溝還在,和記憶裡一樣。只是旁邊的皮膚鬆了。
她也老了二十三歲。從兩歲到二十四歲。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那些被她咽回去的眼淚,那些她已經消化了的恨意,那些她在筆記本里翻來覆去看過的字跡,一下子湧到了喉嚨口,又沉了下去。她的眼眶酸了,但沒有溼。
林昭開口。聲音不大,風從對面吹過來,把她的聲音送到他那邊。你回來幹什麼?
林默站在二十步外。他看著她,一直看著她,從她在槐樹下站著的姿勢,到她口袋裡微微鼓起的輪廓,到她垂著的左手小指。他的目光掃過她全身的時候,她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被那道視線壓了一下。但她的背還是直的。
你說呢?他的聲音比水晶球裡的記憶更啞。像是二十三年沒怎麼開口說話的人,喉嚨裡的弦早就鏽了。聲音從那個被山風吹粗糙的胸腔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熟練的鈍。
林昭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感覺到嘴皮乾裂的細小刺痛——這幾天她沒怎麼喝水,嘴唇起了一層薄皮。她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和她咽回去的眼淚撞在一起,卡住了。她站了一會兒,讓那股卡在喉嚨裡的東西沉下去,然後說:進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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