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開舊水廠時，雨沒有下，地面卻全是溼的。圍擋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發白，像被井裡的水洗過。方凜守在門崗，手冊攤在膝上，嗓子已經啞了，旁邊的收音機還在發出低低的白噪聲。他看見林北幾個人出來，第一反應沒有問成功沒有，而是先把手冊合上，一個個確認人還在。林北胸前的隔名衣溼了一半，代店牌被他用布包著，牌面溫度還沒退；秦墨手腕上的淺緣線斷了兩股，銅釦裂了一道細縫；張秀蘭的傘邊被水汽蝕出幾處小白點，李建國滿褲腳都是泥水，周念茵的筆記本最外一頁被潮氣泡軟，卻沒有丟一行字。看起來狼狽，但至少人齊。

“撤離路線正常。”方凜開口時聲音像砂紙磨過，“外面沒有追出來的東西。門崗玻璃起過三次霧，我按規則沒看，只念了外來人員登記。”

李建國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回店再說。”

沒有人反對。午夜之後的舊水廠不適合多停留。封賬釘只把井下回聲的外溢路徑暫時釘回井邊，並不代表舊水廠變安全。看井人也說得很清楚，他守七日。七日內，找回第三刀。七日後帶契來。林北坐進車裡，隔名衣貼在胸口，溼冷慢慢往骨頭裡鑽。他沒有主動去感受第三記憶錨，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掌心。剛才井下回聲喊“回頭的人”的時候，他差一點真的回頭。問題不在意志，而在身體裡有一部分東西聽懂了那個稱呼。舊店主名影殘片還在，封賬釘只是把催收壓住，沒有把殘片從他身上拿開。

車開回雜貨鋪，已經是凌晨一點多。街上很空，早餐攤的鐵皮車被篷布蓋著，白天吵鬧的路口只剩紅綠燈自己變換。小緣一直守在店裡，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先按規則問：“誰回來了？”

林北隔著門敲了一下代店牌。替門牌微微發熱。小緣這才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店裡的燈光落下來，林北第一次覺得這盞不算明亮的燈也能讓人眼眶發酸。小緣看見他們的狀態，嘴唇抿了一下，卻沒有問太多。她先讓所有人跨過水泥門檻，又讓方凜把門重新關上。替門牌溫度正常，邊緣沒有發黑，也沒有敲門。外面的井下回聲暫時沒跟進來。

“封住了？”小緣問。

“七天。”林北說，“臨時封賬。”

小緣點點頭。七天不算長，可比夜半後被收人好太多。張秀蘭把傘放在門邊，傘面展開晾著，白點在燈光下像幾塊細小的霜。李建國把工具包放下，先去洗手，水泥粉和井邊鏽粉混在掌紋裡，衝了很久才淡。秦墨坐在櫃檯邊，沒有說話，只把銅釦取下來放到乾布上。銅釦裂縫裡滲出一點鐵鏽色的水，很快被周念茵用符紙隔開。方凜喝了一大杯溫水，嗓子才勉強能繼續發聲。

林北最後一個坐下。他沒有立刻解隔名衣。舊傘布內層還溼著，水泥線拓片卻沒有糊，代店牌貼在胸前微微發熱，把外部稱謂攔在牌面上。周念茵用木尺量了隔名衣邊緣的潮痕，又看代店牌溫度，判斷它至少還要三四個小時才能安全解除。

“受潮期間不能入夢，不能照鏡，不能碰水浸收據。”她說，“稱謂繼續交給代店牌接。”

小緣立刻把櫃檯上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收走，連那隻普通銅盆都塞進了櫃子。張秀蘭重新燒水，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熱茶，但給林北的是帶蓋的陶杯，杯口不露水面。李建國把地上的溼腳印用乾布擦掉，方凜在門口貼上“夜間盤點，暫停營業”的紙條。周念茵則把今晚所有資訊重新整理成一頁覆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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