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影視基地沉在化不開的墨色裡,連巡夜的保安都縮在崗亭裡打盹,只有三號棚後側的編劇室還亮著一盞冷白的燈,光透過蒙塵的百葉窗,在空蕩的走廊上割出一道道平行的暗影,像一道道劃在人心上的刀口。空調早就停了,空氣裡飄著冷掉的速溶咖啡味和紙張油墨的澀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陸遲坐在電腦前,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己經捏了很久,煙紙都皺成了一團。螢幕亮著刺眼的光,停在微博熱搜頁面,# 陸遲子承父業抄襲 #的詞條後面綴著個鮮紅的 “爆” 字,像燒在眼前的烙鐵。評論區重新整理得飛快,清一色的謾罵鋪天蓋地湧過來,“文賊後代”“消費死者”“滾出編劇圈”,字字淬毒,像是要隔著螢幕撲到人臉上來。
從下午三點爆料帖發酵到現在,九個小時。 孟明遠砸了七位數的營銷費,買了五個固定熱搜位,十幾家頭部營銷號下場帶節奏,連二十年前陸明宇抄襲案的判決書都被翻出來高畫質重發,配文 “法院白紙黑字判的,粉絲還洗呢?”。路人本就對陳年舊案不知情,看著蓋著法院公章的 “實錘”,一邊倒地站在孟明遠那邊,把陸遲父子倆釘在恥辱柱上反覆鞭撻。
“陸總。” 林特助推開門進來,臉色難看得厲害,手裡攥著的手機還亮著通話介面,“投資方李總又來電話了,說品牌方那邊己經提抗議了,輿論影響太惡劣。要是西十八小時之內您不公開道歉、給出交代,他們就撤資,專案首接停拍,所有損失咱們自己承擔。”
陸遲沒抬頭,只是指尖微微收緊,皺巴巴的菸蒂差點被捏斷。 “知道了。” 他聲音很低,帶著熬夜的沙啞,卻聽不出半分慌亂,“撤就撤。” “可是這個專案您籌備了兩年!” 林特助急了,往前走了半步,“就為了…… 就這麼黃了?” “我說知道了。” 陸遲打斷他,語氣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特助張了張嘴,看著男人冷硬的側臉,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勸話嚥了回去,嘆了口氣,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死寂,只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襯得夜更靜。 陸遲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張泛黃的判決書上,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撤資、停拍,都在他預料之內。孟明遠玩來玩去就是這幾招 —— 潑髒水、掐資源、逼你低頭。只要他道了歉,認了 “父親抄襲”,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提翻案的事,孟明遠就能高枕無憂再賺二十年的錢。
道歉? 不可能。 他寧可專案黃了,寧可賠上千萬的違約金,也不可能說父親半個錯字。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他側頭看向旁邊的沙發。 蘇望窩在沙發角落裡,抱著個磨毛的抱枕,手機螢幕的光映得她小臉發白。她陪了他一整晚,從下午輿論爆出來開始就沒走,一開始還氣得小聲罵孟明遠陰險,後來刷著刷著就安靜了,只是咬著唇,手指飛快地划著螢幕,越劃越慢,肩膀越繃越緊。
陸遲心裡軟了一下。 本不想把她卷得這麼深。本來只是查案搭檔,最多幫著看看人心、找找線索,結果跟著他捱罵,跟著熬夜,跟著受這份無妄之災。連帶著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場記,也被扒到網上罵得不堪入耳。
“蘇望。” 他開口,聲音放輕了點,“很晚了,你先回去吧。這邊沒事。” 蘇望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的還是氣的。她搖搖頭,聲音有點啞:“我不走。我陪你待會兒。” 她才不要走。 全網都在罵他,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話,投資方步步緊逼,劇組裡人心惶惶。這種時候,她怎麼能留他一個人。
白天劇組裡的亂子,她可是親眼見了。 張製片藉著這股東風,在各個工作群裡陰陽怪氣,一會兒說 “陸老師這次怕是有點懸哦”,一會兒說 “孟總那邊都生氣了,早聽孟總的哪有這事”,明裡暗裡都說是陸遲自己作死,連累全劇組跟著倒黴。 編劇組也人心浮動,資歷淺的小編劇私下扎堆議論,說 “要是真抄了就趕緊認吧,別連累大家拿不到尾款”;也有老編劇同情陸遲,卻也只敢私下嘆口氣,不敢多說半句 —— 畢竟誰都怕被孟明遠記恨,砸了自己的飯碗。 整個劇組樹倒猢猻散的架勢,人人都在等風向,等著陸遲徹底倒下,好趕緊站隊孟明遠那邊討好處。
世態炎涼,蘇望算是徹底見識了。 她低頭刷著評論,越刷心越沉。 罵她的話難不難聽?難聽。什麼 “靠上位的小場記”“幫兇”“一路貨色”,汙言穢語不堪入目。可她一點都不在乎。她就是心疼陸遲。 這個人,明明什麼都沒做錯。明明父親是被冤枉的,明明他只是想討回公道。憑什麼要被全網這麼罵,憑什麼要承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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