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智化寺京音樂的清雅餘韻，自華北向西南斜穿而去。京城的梵音管韻漸漸散在雲絮裡，風裡先裹了雲貴高原的溼潤氣，混著滿山滿野的茶香，清苦裡帶著點回甜，絲絲縷縷浸過來，像剛泡開的翠芽茶。舷外武陵山脈逶迤如碧浪，萬畝茶山一層一層疊上山坡，遠處湄潭的村寨星星點點散在茶壟間，青瓦白牆，像撒在綠毯上的碎玉。本該清亮質樸、帶著茶青氣的茶山情歌，此刻卻甜得發膩、輕得發飄，像加了太多蜜的糖水茶，失了百年茶山情歌獨有的勞動風神。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一百一十一道靈光次第沉入紙頁，第一百一十二頁空白處慢慢發燙。紙面光影明滅：茶簍、斗笠、採茶鋤、麻紙歌本，影影綽綽疊上來，又散成細碎的茶芽屑。“情味薄了。”他指尖按在紙邊，眉峰微蹙。

夏凡塵摺扇收在腰側，扇骨敲了敲掌心，聲脆如竹枝敲茶盞：“萬畝茶壟翻碧浪，一曲山歌滿坡香。薄了的情，總得厚回來。”

飛舟落於茶山腳下的核桃坪村。四人沿茶田埂往村裡走，茶樹上沾著晨露，打在袖口上，涼絲絲的，帶著茶香。路兩邊的茶壟裡，採茶的姑娘們邊採邊唱，耳朵裡塞著耳機，放著軟綿綿的伴奏，唱的都是改編版的茶山情歌，調子甜得發膩，半點沒有采茶的勞作感，像城裡咖啡館的甜歌。村口的文化大舞臺上，正在辦“茶山情歌大賽”，音響裡放著電子編曲，歌手穿著精緻的演出服，站在臺上擺著手勢，歌聲飄得沒根沒底，連茶青最基本的清苦氣都嘗不出來。

謝琳指尖凝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薄情之霧。腔無骨，情無基，像浮在茶麵上的沫子，輕飄飄沒分量。連最經典的《採茶調》，都改得只剩甜，半點茶青的苦味兒、勞動的實在勁兒都沒了。”

梵雲的聲音裹著茶霧，沉實厚重：“茶山情歌是黔北茶農的口頭創作，始於唐宋，盛於明清，苗、漢、布依各族茶農共唱共享。採茶時節，男女青年隔壟對歌，見景唱景，見情唱情，以歌為媒，以茶為聘，是茶山上的情話，是勞動裡的情歌。講究‘茶裡出歌，歌裡帶情’，每一句都沾著茶青的氣，每一聲都帶著勞作的實。當年茶山對歌，從日出唱到日落，唱採茶、唱農事、唱相思，不華麗，卻動人。這些年為了舞臺表演，改調子、加修飾、編劇情，唱得越來越甜，越來越美，可丟了茶壟裡的生活底色，丟了實打實的勞動情感，也就丟了茶山情歌的魂。”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得像老茶樹上的紋路，道盡百年歌脈興衰：“鼎盛年月，每年清明茶季，十里八鄉的人都聚到茶山對歌，你一首我一句，三天三夜不停歇。老歌手站在山樑上唱，不用喇叭，對面坡的人都聽得清。當年韋玉珍，十六歲就唱紅了湄潭，人稱‘茶山歌后’，一張嘴唱得茶花開，唱得茶芽冒，對歌對遍十里八鄉。老輩人聽茶山情歌，認‘三實’：事實、情實、味兒實，一首好歌經得起這三實。可近幾十年，茶山情歌的情味漸漸薄了。年輕歌手學聲樂、練颱風，唱出來字正腔圓，可就是沒那個茶味兒。傳統歌裡的採茶苦、相思甜、勞作樂，都磨平了，磨得甜膩光滑，像個擺設。老歌手一年年老去，好多老調子、老歌詞，都跟著埋進茶山裡頭了。更讓人痛心的是，好多年輕人覺得茶山情歌土、過時，不如流行歌好聽，願意學的越來越少。百年歌韻，薄了情意、平了勞作、丟了茶魂，只剩舞臺上甜膩膩的表演，輕飄飄沒分量，眼看著就要薄得沒了味、斷了根。”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茶綠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茶壟對歌的盛景緩緩鋪開——層層茶田間，青年男女隔壟相望，採茶的手不停，唱歌的聲不歇，歌聲清亮，順著茶浪飄遠。可這份質樸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茶霧瀰漫，歌聲飄散，茶山寂靜，只剩空蕩蕩的茶壟和幾聲甜膩膩的殘調，沒著沒落。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淡薄光影，眸光沉靜：“茶山情歌文脈，困在一個‘薄’字。情薄則味不存，意薄則神不聚，根薄則脈不立。演唱功夫太潤、情感表達太浮、山歌根骨立不住，百年茶韻被歲月的甜膩磨薄，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茶山深處：“半山腰那座老茶寮，就是韋玉珍婆婆的家。老太太今年七十四，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唱了一輩子茶山情歌，會一百二十多首傳統調子，人稱‘湄潭茶歌仙’。她有個外孫女叫林溪，二十四歲，學流行演唱的，去年回來做‘新茶山情歌’專案，加和聲、加流行編曲，拍短影片，網上火得很，可韋婆婆說她唱的‘沒茶味，是糖水歌’。上個月省裡的非遺民歌展演，林溪報名了，想帶改編版去，韋婆婆說‘丟不起那個人’，把她鎖在茶寮裡不讓去，祖孫倆鬧了快一星期。心結解不開，就生出這‘薄情之霧’，漫山遍野的山歌都薄了情味。再拖下去，等韋婆婆唱不動了，這一百多首傳統茶山情歌，怕是真要跟著薄進茶霧裡了。”

“去茶寮。”蕭南燭合上乾坤歷，茶綠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歌分新舊，味無古今。古法守住歌的茶味，新形拓展歌的路。守住百年歌韻的根，唱出當代茶山的聲，才能讓茶山情歌，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茶寮外的茶埂上。正是清晨，茶霧繚繞，茶寮是土坯房，竹籬笆，院子裡曬著竹匾的茶青，風一吹，茶香裹著霧飄過來，沁人心脾。茶寮裡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老太太的聲音，清，亮，帶著點沙，卻實打實的，像從茶壟里長出來的。

剛走近籬笆門，一股薄情的霧氣便從院裡漫出來。霧氣裹著淡淡的茶香，聽著似乎有歌聲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茶山情歌不就是個山歌嘛，甜一點好聽一點就行，管什麼勞動不勞動、土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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