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坐著的趙懷德，生得面如滿月，目若朗星，三縷長鬚修得整整齊齊，見人先帶三分笑，便是人家欠了他十年債不還，他也能笑著把話遞過去，人送綽號“笑面貔貅”。貔貅者，只進不出也，他這綢緞莊開了二十年，放貸的利息比綢緞的利還厚，陽穀城東三家佃戶，上年便叫他一筆閻王債逼得賣兒賣女，懸樑的懸樑、投河的投河，他卻照舊笑眯眯地登門弔孝，還替苦主墊了一口薄棺錢，落個“趙大善人”的名頭。

圍城以來，趙懷德做得兩件大事：一件，是藉著勞軍的名頭，把四門城防的虛實摸了個遍——哪段牆是新補的、哪道門的門軸朽了、滾木屯在何處、箭矢還剩多少，他都謄成一張清單，託細作送出城去，遞到了完顏順帳中；另一件，是倡議滿城商戶共納“保城銀”，說是兌成糧草鐵器助守，實則這筆銀子，十成裡有七成進了他與麻二爺的私囊，剩下三成，拿來豢養了一批亡命家丁，單等城破之日開門迎敵。

“麻二爺，”趙懷德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丘小乙今日走的這條道，可是按咱們遞的單子畫的？”

麻二爺笑道：“趙東家放心。南市口那一片，米市巷、豬兒巷、扁擔巷，三條道的口子，昨夜都叫胡掌櫃的麻繩、黃掌櫃的面袋壘死了，只留琵琶巷一個活口。他一進巷，馬六便從背後下手。事成之後，花姐在巷口接應，管保他神仙也飛不出去。”

雜貨鋪掌櫃胡萬乾笑兩聲。此人綽號“錢串子”，一個銅板穿在肋巴骨上，晃盪三夜也捨不得摘，圍城這些日子，蠟燭、麻繩、鐵釘、油布，但凡守城用得著的，他一概囤著不賣，黑市上一支蠟燭賣到三百文，一根麻繩賣到半貫錢，此刻聽麻二爺點他的名，忙道：“都辦妥了，都辦妥了。只是……只是小人那點貨，價值不菲，事成之後，猛安那邊……”

“少不了你的。”趙懷德笑眯眯地打斷他，“城破之日，陽穀的鋪面，胡掌櫃只管挑。”

磨坊主黃四郎縮在角落裡，一雙小眼睛骨碌碌轉，他綽號“鬥底蟲”，鬥底剩下的那點糠秕，他也要摳出來，這些日子給軍中磨面，一石麥裡摻兩鬥沙土，磨出的面又黑又苦，他卻逢人便哭窮，說麥粒秕，磨不出好面。油坊的石守成綽號“秤砣精”，砸到哪裡坑到哪裡，送來的守城火油，十壇裡摻三壇水；錢莊老闆蔣貫綽號“鐵算珠”，圍城之後便閉了錢肆的門，存戶的銅錢一文不兌，誰去討要，他便反咬一口，說那人“通敵索餉、搖動人心”，悄悄報與巡街的拿辦。開酒樓戲園的全滿堂綽號“油滑蛇”，最會看風使舵，這些日竟在自家戲園裡排了一齣新戲，單等城破那日登臺，給完顏順唱“祝捷”的好戲。

堂屋裡沉默了片刻，人人心裡都撥著自己的算盤。

蔣貫把茶盞蓋颳得嗤嗤響，陰聲道：“二爺，不是我潑冷水。臘月裡錢百萬那夥人，是怎麼沒的？三百四十七顆腦袋，滾的滾、掛的掛，四門都掛滿了。韓剛那書生，看著文弱，手黑著呢。咱們這一票，萬一走漏半點風聲……”

“蔣掌櫃怕了？”趙懷德笑眯眯地瞥他一眼，“你錢肆的門，這些日為何關著，還用我說？存戶的銀子進了你的櫃，吐不吐得出來，事到臨頭，由不得你。城守住了，守軍跟你兌錢，你兌得出麼？城破了，猛安爺進城，你是有功之臣，那些存戶，亂兵一刀一個，誰還來向你討錢？這筆賬，鐵算珠算不過來？”

蔣貫喉結動了動，不吭聲了。

石守成搓著手，嘿嘿笑道：“趙東家這話透亮。我那油坊，十壇油兌三壇水，神仙也驗不出——油水不相容，可油浮在水上，開壇舀頭一瓢，噴香！只有臨陣點起來才現原形。等他點不著火，咱們的大軍早登城了。”

黃四郎縮著脖子接話：“我、我那面也辦妥了，一石麥兩鬥沙，黑是黑些，苦是苦些，吃不死人，卻也長不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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