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登雲山的老調，在風裡飄了半夜，終於散盡了。後半夜雪停了，天卻冷得愈發駭人——城頭上幾堆火把燒到最旺，也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火光以外的夜色，黑得彷彿用濃墨澆過。林沖與丘小乙在北門城樓值了整夜，一個守著垛口，一個靠著門柱，誰也沒有閤眼。天將亮時，風從曠野那頭捲過來，帶著一股焦糊的、血腥的氣味——那是昨日焚燒二龍軍營盤留下的餘燼，混著城下未及收拾的屍首，在凍土上慢慢醃出來的味道。

城樓下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那是時遷，他斷了一條腿，走路時柺杖先落地，再拖著那條殘腿跟上，木拐叩在凍硬的石階上，一聲脆，一聲悶，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分明。他登上城樓，把柺杖往垛口上一拄，低聲道：“教頭，敵營有動靜。”

林沖轉過身來。火光把他臉上的溝壑照得深一道淺一道，他盯著時遷，沒有說話。

“完顏順昨夜帳中燈火通明，金軍諸將議事議到後半夜，散帳時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了一路。”時遷說著，用沒傷的那條腿站穩，伸出下巴朝城下一比，“營裡連夜趕造雲梯、衝車，斧鑿之聲直到五更才歇。天沒亮就埋鍋造飯，鍋蓋一掀，熱氣在雪地裡騰起老大一片。今日這一仗，怕是要往死裡打了。”

林沖頷首。圍城這些日子，金軍糧草也緊，昨日又被自家殺了那許多人，完顏順若再拖下去，軍心都要拖散了。他正要開口，時遷卻又壓低聲音，湊近一步，道：“還有一事，教頭聽了莫要動氣。”

“說。”

“昨夜三更前後，東城有一段城牆，底下是貧民窟，守卒排得稀。探子趴在城根雪地裡，親眼看見有人從那段城垛上縋下一根繩子，順繩溜了下去，摸黑往金營去了。”

林沖的眉頭慢慢擰起來。

“那人在金營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又原路摸回來，縋上城頭，收繩走了。”時遷道，“探子怕打草驚蛇，沒敢上前拿人。只遠遠看著那身形，瘦高個兒，走路腳後跟先著地，像是常年抬東西的夥計。”

“金營裡，可有人接他？”

“有。”時遷道，“營門口轉出兩個人影，把他領了進去。看來不是頭一回。”

林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白氣在燈火前散開，又迅速被風捲走。他道：“城門四面都封了，出城買辦早就停了。這人半夜縋城出去，進金營待半個時辰，還能活著回來——不是去送死，就是去送禮。送禮，便是送降書。”他稍停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城裡頭，有人要投降。”

丘小乙在旁聽得真切，粗聲道：“教頭，要不要稟了縣令，挨家挨戶去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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