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十字坡客棧大堂，早已沒了當年孫二孃經營時的煙火氣，只剩一股嗆人的劣酒氣、黴味，還混著些許馬肉的腥羶，在昏暗的堂內瀰漫不散。屋頂的茅草漏著風，寒風捲著雪沫子從破洞鑽進來，吹得桌案上的油燈忽明忽暗，映得大堂四壁的斑駁痕跡愈發清晰。大堂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著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滿臉橫肉堆疊，一雙罕見的金黃色眼珠深陷在眼窩中，佈滿血絲，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戾氣與煩躁——此人正是走投無路的金眼虎鄧龍。他身上那件鐵甲早已鏽跡斑斑，遍佈著刀劍劃過的劃痕與凹坑，領口和袖口磨得破爛不堪，露出裡面髒兮兮、結著泥痂的裡衣，那是他輾轉廝殺、顛沛流離的印記。主位前的桌案上，擺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裡盛著半冷的劣酒，酒液渾濁，還飄著些許雜質；旁邊的陶盤裡，幾塊黑乎乎、乾巴巴的馬肉硬得能硌牙，上面還沾著少許冰碴，顯然是存放多日的陳貨，看著便讓人難以下嚥。鄧龍一隻腳蠻橫地踩在旁邊的長凳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酒碗，指節泛白，一口接一口地猛灌著悶酒，辛辣的劣酒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的怒火與憋屈。每喝一口，他便猛地抬起頭，朝著二龍山的方向怒目而視，咬著牙罵上一句，聲音嘶啞中帶著瘋狂，將滿心的恨意都傾瀉在那遙遠的山寨方向。

“魯智深！你個賊驢禿子！”鄧龍猛地攥緊酒碗，指節捏得發白，渾濁的劣酒順著碗沿潑灑在桌案上，混著汙漬暈開一片狼藉，“你用奸計奪老子的二龍山，屠戮老子滿門家眷，這筆血債，老子必讓你血償！不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老子誓不為人！”他猛地將半碗劣酒灌進喉嚨，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劇烈咳嗽，嘴角溢位的白沫混著血絲，愈發顯得猙獰。稍緩片刻，他又指著登雲山的方向，雙目赤紅如血，嘶吼著咒罵：“林沖！你個忘恩負義的狗賊！還有武松、武大郎那兩個匹夫！老子幾次帶兵復仇，卻被你們打得損兵折將，連族弟鄧望奎、侄子鄧繼祖都慘死在二龍山下！等著！老子早晚要殺上登雲山，把你們一個個剁成肉泥，包成包子餵狗，方能解老子心頭之恨！”他罵一句，便猛灌一口酒，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眼底翻湧的怨毒與瘋狂，幾乎要將這昏暗的大堂吞噬。

站在他下首的，是活閃婆王定六。王定六身形精瘦如猴，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短打緊緊貼在身上，腰間挎著兩把磨得發亮的短刀，那是他常年奔走探路的家當。他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焦灼，眼底的疲憊像積了層灰，連脊背都比往日彎了幾分。看著鄧龍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到衣襟上，他終究按捺不住，輕手輕腳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誡：“寨主，別再喝了。再這麼喝下去，身子先垮了，這寨子裡上千弟兄的活路，還得靠您拿主意啊。”鄧龍猛地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金睛眼死死鎖住王定六，手裡的粗瓷酒碗狠狠往桌案上一頓，“哐當”一聲巨響，渾濁的劣酒潑灑而出，在滿是汙漬的桌案上暈開一片狼藉。“拿主意？老子能拿什麼主意！”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裹著濃重的酒氣，嘶吼中滿是絕望，“糧草！又是糧草！你天天在老子耳邊唸叨糧草，老子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如今這世道，老子除了對著二龍山的方向罵那幾個狗賊，還能幹什麼？”王定六被他吼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指尖攥緊了腰間的短刀柄，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湊了湊，語氣急切又無奈：“寨主，屬下不是囉嗦，是情況真的急了。咱們寨子裡，滿打滿算還有一千五百七十二個弟兄，糧倉裡的雜糧只剩不到三十石，就算每天只喝一頓稀粥，摻著野菜煮，也撐不過十天了。周邊的村鎮早被咱們搶空，官道上連個商旅的影子都見不著，更別提金兵沿途劫掠，連草根都被饑民挖光了。再不想辦法，弟兄們餓極了，不用登雲山的人來打，自己就先散了啊！”鄧龍聽著，胸腔裡的怒火瞬間被無力感澆滅，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跳了起來，碎瓷片濺落在地。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塊硬石，一雙金睛眼裡翻湧著戾氣與絕望，喉嚨裡發出沉悶的低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定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王定六說的，是實話。

鄧龍口中的恨意，並非空穴來風——自宣和六年六月那一場慘敗之後，他的人生便徹底墜入了深淵。彼時林沖、魯智深設下連環計，裡應外合突襲二龍山，他麾下弟兄死傷慘重，山寨被破，家中老小更是被盡數屠戮，他帶著僅存的兩千三百殘部，如喪家之犬般狼狽逃竄，最終逃到了這十字坡。為了站穩腳跟，他憑著一身悍勇，火併了在此開黑店的孫二孃、張青夫婦，奪下了這片官道要衝，本想以此為根基，招兵買馬，伺機奪回二龍山，血洗前恥。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登雲山的勢力會崛起得如此之快，林沖、魯智深不僅吞併了二龍山，還拿下了桃花山，兵精糧足、聲勢浩大。他曾數次咬牙帶兵突襲二龍山，卻都被登雲山的解珍弟兄設伏擊潰，族弟鄧望奎、遠房侄子鄧繼祖，皆戰死在二龍山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弟兄也折損大半，幾次慘敗下來，他麾下僅剩下一千多殘兵敗將，士氣低落至極。屋漏偏逢連夜雨，宣和北伐的慘敗徹底攪亂了天下棋局，苛捐雜稅層層加碼，流民如潮，他本想趁機收攏流民、壯大勢力，怎料登雲山那邊早已先行一步——林沖、魯智深廣興農桑、開墾荒地，善待流民，周邊百姓紛紛奔著登雲山而去，誰還肯來這十字坡，跟著他過吃了上頓沒下頓、打家劫舍的日子？轉眼之間，金兵南下，靖康之恥降臨，汴京城破，二帝被俘，天下徹底大亂。金兵的鐵騎一路南下，所到之處，州縣被屠、生靈塗炭，眼看就要逼近陽穀縣，他這十字坡，就像風浪裡的一葉扁舟，隨時都可能被金兵的鐵蹄踏碎。這些日子，鄧龍夜夜難眠，眼底的紅血絲便是最好的證明，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已走投無路：往前，是兇名赫赫的金兵鐵浮屠，他這一千多殘兵敗將，在對方眼裡不過是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往後，是與他有血海深仇的林沖、魯智深，登雲山兵強馬壯，根本不可能容下他這個宿敵，退路早已被徹底斬斷。

降，還是戰？這個問題像塊巨石，日夜壓在鄧龍心頭，磨得他心神俱裂。戰？談何容易！寨子裡上千弟兄早已餓得面黃肌瘦，顴骨高聳，連站都站不穩，有的甚至餓到暈厥在營寨角落；手裡的兵器更是鏽跡斑斑，槍桿開裂、刀刃卷邊，有的刀鈍得連柴木都劈不開，反觀金兵的鐵浮屠，玄甲如鐵、馬踏如雷，傳聞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憑他這一千多殘兵敗將，無異於以卵擊石，不過是白白送命。降？又能往何處去？大宋氣數已盡，二帝被俘、汴京城破，連九五之尊的官家都匍匐在金人腳下請降，偌大的天下，早已沒了大宋的立足之地，他一個草寇寨主，又能投靠誰？降登雲山？更是痴心妄想！他與林沖、魯智深仇深似海，二龍山被奪、家眷被殺，這筆血海深仇刻在骨子裡，就算他放下身段去求降，那些人怎會容下他這個死敵？說不定剛踏上山門，就會被武大郎一刀剁了，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更別提什麼活路。這般進退兩難，鄧龍只能日日泡在劣酒裡，那渾濁辛辣的劣酒入喉，非但壓不住心底的愁緒，反倒讓那股絕望與戾氣愈發濃烈。他性子變得愈發暴戾無常，麾下弟兄稍有不慎，或是遞酒慢了，或是言語不合，輕則被他拳打腳踢，重則直接拖出去砍了，寨子里人人自危，弟兄們看他的眼神，滿是恐懼與疏離，再沒了往日的敬畏。王定六站在一旁，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半點法子也沒有。他跟著鄧龍十幾年，從二龍山的草創到十字坡的苟存，風裡來雨裡去，早已將身家性命與鄧龍綁在了一起。他看著弟兄們餓殍遍野的慘狀，看著鄧龍日漸癲狂的模樣，看著寨子裡瀰漫的絕望氣息，心頭滿是無奈，卻連一句勸誡的話，都不敢輕易說出口——他太清楚鄧龍的性子，此刻的鄧龍，早已被愁緒與戾氣衝昏了頭，任何勸阻，都只會引火燒身。

“馮彪？”鄧龍聽到這兩個字，像是被驚雷劈中，猛地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金睛眼瞬間瞪得溜圓，胸腔裡的酒意被一股戾氣衝得煙消雲散。他一把攥住面前的桌沿，指節捏得發白，指腹幾乎嵌進木頭裡，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連腮幫子上的橫肉都在微微顫抖，一字一句、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問道：“你說誰？馮彪？那個當年把老子抓進大牢、吊起來毆打，還訛走老子二十兩銀子、一頭毛驢的狗東西馮彪？”那嘍囉被他眼底翻湧的兇光嚇得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連忙磕頭如搗蒜，聲音發顫地補充：“是是是！正是他！他說自己原是陽穀縣都頭馮彪，如今歸順了大金，改名叫完顏彪了！還帶了五個金兵，個個凶神惡煞，就在坡下等著見您呢！”

“好！好得很！”鄧龍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啞刺耳的大笑，笑聲裡沒有半分歡喜，全是翻湧的戾氣與恨意，震得桌案上的碗碟都微微晃動。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昏暗的大堂裡投下濃重的陰影，一把薅過靠在桌旁的開山斧，斧刃在油燈的微光下閃過一道冷冽寒芒，映得他眼底的兇光愈發猙獰。“老子正愁滿肚子火氣沒處撒，這狗孃養的竟自己送上門來！”鄧龍雙手緊握斧柄，指節泛白，大步朝著門口邁去，腳下的木樓板被踩得咯吱作響，每一步都透著決絕的殺意，“今日老子非要劈了他，把當年受的屈辱，連本帶利討回來！”

“寨主！不可！”王定六見狀，心頭一緊，幾步搶上前，死死攥住鄧龍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混著臉上的汙漬，急聲勸道：“寨主，息怒！眼下絕非衝動之時啊！”“息怒？”鄧龍被怒火衝昏了頭，猛地發力甩開王定六的手，力道之大險些將他甩倒，一雙佈滿血絲的金睛眼死死瞪著他，開山斧的斧刃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光，嘶吼道：“當年這狗東西把老子吊在破廟裡毒打，訛走老子二十兩紋銀、一頭毛驢，那般屈辱，老子記了整整十年！如今他自己送上門來，老子不劈了他，難消心頭之恨！”“寨主，您糊塗啊！”王定六踉蹌著站穩，又急忙湊上前，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懇切，“那馮彪如今已是金人的爪牙，改名叫完顏彪，身後還跟著五個凶神惡煞的鐵浮屠！他敢闖咱們十字坡，絕不是來跟您算舊賬的！方才嘍囉來報，他帶了十幾車糧草和兩車兵器，雖說都是粗糠黑麵、鏽刀爛槍，卻能解咱們弟兄的燃眉之急啊！”他頓了頓，又加重語氣，“您忘了？金兵鐵騎眼看就要逼近陽穀縣，咱們寨子裡糧草耗盡，弟兄們餓得連站都站不穩，哪有底氣跟金人硬拼？這馮彪來，定然是帶著金人的意思，咱們就算要殺他，也得先聽聽他的圖謀，摸清金人的底細，再動手也不遲啊！”鄧龍提著開山斧，僵立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大堂裡格外刺耳，一雙金睛眼死死盯著門外風雪瀰漫的方向，眼底的怒火似要將風雪點燃。

王定六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他的火頭上。他攥著斧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木柄裡，斧刃上的寒光映著他眼底的戾氣，卻又漸漸被深深的無力感吞噬——他何嘗不清楚眼下的絕境？寨中糧草早已見底，弟兄們餓得以草根、樹皮充飢，個個面黃肌瘦、弱不禁風；手裡的兵器不是鏽得卷邊，就是斷了槍桿，連像樣的廝殺都難以為繼。金兵鐵騎近在眼前，憑他這一千多殘兵敗將，無異於以卵擊石；而登雲山的血海深仇，又像一根毒刺紮在心頭，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二龍山的恥辱、家眷的慘死。

馮彪如今是金人的爪牙，這一點他心如明鏡，對方敢孤身闖十字坡，定然帶著金人的圖謀。可若是能借著金人的糧草兵器解燃眉之急，甚至借金兵的勢力踏平登雲山、手刃仇敵，那當年被馮彪毆打羞辱的那點怨懟，似乎又算不得什麼了。可一閉眼，破廟裡被吊打的劇痛、馮彪踩在他臉上的屈辱、啐在他臉上的唾沫，又瞬間湧上心頭，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手裡的開山斧攥得愈發緊實，幾乎要被他捏斷。“寨主，三思啊。”王定六見他神色變幻不定，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懇切，“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眼下咱們先忍一時之氣。先聽聽馮彪的說法，若他真有糧草兵器，咱們便先假意周旋；若他敢耍花樣，再殺他也不遲，到時候糧草兵器照收，舊仇也能得報，豈不是兩全其美？”鄧龍沉默了半晌，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大堂裡格外刺耳，眼底的怒火與掙扎反覆交織，最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將開山斧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巨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顫，連桌案上的劣酒都濺出了幾滴。“好！老子就先忍這狗東西一時！”鄧龍咬著牙，聲音裡滿是不甘與狠戾，“把他帶進來！我倒要看看，他能給老子畫什麼大餅、許什麼富貴！若是敢耍老子，今日便把他剁成肉泥，扔去喂院裡的野狗！”

那嘍囉聽了，哪敢耽擱，連忙應聲，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那嘍囉不敢耽擱，應聲疾步離去。不多時，十字坡客棧那扇破舊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馮彪躬著身子，幾乎要彎成蝦米，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剛踏入大堂，目光就下意識地掃向主位，當那雙佈滿血絲的金睛眼與自己對上時，馮彪心頭猛地一沉，腳步倏然頓住，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十年未見，鄧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偷雞摸狗之徒。如今的鄧龍滿臉橫肉堆疊，一身鏽跡斑斑的鐵甲襯得煞氣逼人，那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刀疤，在昏暗的油燈下更顯猙獰，一雙金睛眼死死鎖著他，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周身的戾氣重得幾乎讓人窒息。可馮彪終究是在市井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子，轉瞬就斂去眼底的慌亂，抬手理了理身上略顯皺巴巴的胡服，臉上瞬間堆起諂媚到極致的笑容，快步上前，對著主位深深一揖，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聲音裡滿是討好：“鄧寨主，多年不見，您愈發英武了！小人馮彪，今日特來給寨主請安，給寨主送福來了！”鄧龍端坐主位，紋絲未動，只抬了抬眼皮，金睛眼從馮彪剃得精光的前額，緩緩掃過他耳側晃動的女真小辮，最後落在他身上的胡服上，嘴角猛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聲冷笑從喉嚨裡滾出，聲音淬著冰碴，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馮彪？我當是誰，原來是當年陽穀縣那隻仗勢欺人的狗都頭。怎麼，大宋的烏紗帽戴不下去了，改去給金人當狗了？還改姓完顏？”話音未落，鄧龍腮幫子一鼓，一口濃痰帶著刺骨的寒意，“呸”地一聲狠狠啐出，不偏不倚砸在馮彪腳前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泥點與雪沫，汙了馮彪的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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