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猛地揚鞭，狠狠抽在黑馬身上，大喝一聲：“繼續前進！加快速度！遲了一步，弟兄們的仇就沒法報了！”黑馬吃痛，揚蹄嘶鳴，載著他率先往前衝去，身後的嘍囉們見狀，只得拼盡全力跟上，隊伍再次踏上了前往十字坡的路途，隊伍依舊鬆鬆散散，卻沒人察覺，一張由登雲山精心佈下的無形大網，早已在前方的猴子橋附近悄然張開，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與此同時，陽穀縣郊外的十字坡，也被孟夏的暑氣裹得悶熱難耐。土坡下的十幾間草房傍著溪邊而建，牆面上還沾著些許未洗淨的油汙，那是平日裡殺豬宰羊、打理肉食留下的痕跡——誰都知道，孫二孃的十字坡看似是往來客商歇腳的酒肆，實則暗藏殺機，後廚裡常年備著剔骨刀，專宰那些圖謀不軌或是囊中有錢的過客，人肉燒餅的名號在綠林之中，比二龍山的黑旗還要響亮幾分。柳樹上掛著的酒帘子早已被油煙燻得發黑，蔫蔫地垂在枝椏間，連一絲風都懶怠吹動；溪邊的流水泛著溫熱的水汽，水面上飄著幾片枯葉，混著些許細碎的豬毛，透著幾分煙火氣，卻也藏著幾分森然。大樹的濃蔭下，幾張破舊的桌椅歪歪扭扭地擺著，桌面佈滿刀痕與油汙，卻空無一人，唯有十字坡的夥計們，個個手持磨得發亮的殺豬刀、剔骨刀，袖口挽得老高，露出黝黑結實的臂膀，面色凝重地守在草房周圍，眼神警惕地掃向官道方向，渾身透著一股緊繃的緊張氣息——他們都清楚，登雲山的人遲早會來，只是沒人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孫二孃斜倚在草房的門框上，一身綠紗衫雖漿洗得發白，卻依舊襯得她身姿豐腴，領口微敞，露出一抹雪白，腰間繫著的紅絹裙沾著幾點油汙，反倒添了幾分悍然。她眉橫殺氣，眼露兇光，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起，似在審視著周遭的一切，手中的柳葉刀被她隨意搭在肩頭，刀身在驕陽下閃著冷冽的寒光，刀鞘上纏著的麻繩被磨得發亮。她剛端起粗瓷碗，喝了一碗冰鎮涼茶，茶水順著嘴角淌到脖頸，卻仍覺得心頭燥熱難平——自打與二龍山結為同盟，她便日夜提防著登雲山，深知裴如海狡詐多端，林沖、武松等人手段狠辣，更別提那喪盡天良的武大郎，專以人肉為餡做燒餅，陰狠程度不輸任何綠林悍匪。這些日子，她日日讓夥計們加強戒備，卻還是沒料到，登雲山的動作會如此迅猛，竟來得毫無徵兆。

巳時左右，守在官道旁的夥計突然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衣衫上沾著塵土，滿頭大汗，嗓子喊得嘶啞冒煙，連氣息都喘不勻，衝到孫二孃面前，“噗通”一聲半跪在地，急聲喊道：“掌櫃的！不好了！官道上衝來個二龍山的潰兵，渾身是傷，說……說二龍山出事了，鄧龍寨主被林沖帶著大隊人馬圍在了山寨裡，已經快撐不住了！”

孫二孃聞言，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猛地站直了身子，斜倚的姿態瞬間變得挺拔，柳眉一豎，眼中的慵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狠戾，手中的柳葉刀也被她緊緊攥在手中，沉聲道：“慌什麼！天塌下來有老孃頂著！把那潰兵給我帶進來！若是敢謊報軍情，老孃先把他剁了做燒餅餡！”

片刻後，兩個十字坡夥計架著黑麵煞高朗，踉蹌著走進了院子。高朗比鞠洋扮得更為狼狽，身上的二龍山青布號衣被撕得粉碎，露出的臂膀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傷口”，暗紅的血汙結塊發硬，混著泥土與草屑，順著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滴出點點溼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顴骨處還有一道滲著血珠的劃傷，頭髮黏膩地貼在汗溼的額頭上，遮住了大半雙眼，只露出一張乾裂出血的嘴唇。他右腿明顯跛著，褲腳磨破的地方露出紅腫的腳踝，被夥計架著時渾身發軟，似是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剛一鬆開手，便“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泥地上，膝蓋磕出沉悶的聲響，隨即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嘶啞破碎，混著斷斷續續的喘息，比鞠洋的哭訴更顯絕望，連肩膀都在劇烈顫抖：“孫掌櫃的！救命啊！真的救命啊！登雲山的賊寇打過來了，二龍山要沒了！”

他邊哭邊膝行幾步，想要抓住孫二孃的衣角，卻被孫二孃側身避開，眼底的狠戾中多了幾分審視。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青和王定六聞聲趕來——王定六本是二龍山三當家，奉命帶著一千弟兄駐守十字坡，此刻聽聞有二龍山潰兵到來，臉色瞬間發白，腳步都亂了幾分。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高朗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提起來，聲音因焦急而沙啞，厲聲喝問：“你說什麼？二龍山出事了？鄧龍寨主怎麼樣了？你是誰？怎麼從山寨逃出來的？”

高朗被揪得喘不過氣，臉色漲得通紅，卻依舊哭個不停，話語斷斷續續，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與虛弱，每說幾個字便要咳嗽幾聲，似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王頭領……是我……高朗啊……寨裡的步卒……去送信的玄清……他叛變了！”他猛地咳嗽幾聲，嘴角溢位一絲淡紅的血沫，愈發顯得悽慘，“他拿著寨主的令牌，詐開了二龍山前門，帶著登雲山的賊寇……蜂擁而入！林沖那廝親自帶隊，幾千人馬把二龍山圍得水洩不通，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鄧寨主還在死守聚義廳，帶著弟兄們拼殺，可登雲山的賊寇太狠了！”高朗的哭聲愈發淒厲，眼神里滿是恐懼，“武松那廝掄著戒刀，砍人不眨眼；還有魯智深那個叛徒，帶著禪杖隊衝在最前面，禪杖掃過之處，咱們的弟兄非死即傷，他先前在二龍山吃的糧草、領的兵，全忘了！林沖的黑旗營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矛，咱們的弟兄拿著鏽跡斑斑的朴刀，根本擋不住，前門已經被攻破，弟兄們倒了一大片，屍橫遍野啊！”

他掙扎著抬手，指了指自己跛著的右腿，聲音哽咽：“小人拼了命，從後山的秘洞逃出來，一路上繞著荒山野道，不敢走官道半步，怕被登雲山的斥候抓去，整整兩天兩夜水米未進，腿也被山石劃傷，才勉強趕到十字坡！”說到此處，他重重磕了幾個頭，額頭磕在泥地上，滲出細密的血珠，“孫掌櫃的，王頭領，求你們快發兵救援啊！再晚一步，鄧寨主就沒命了，二龍山就徹底沒了！登雲山的賊寇還放話，打下二龍山，就來踏平十字坡，把咱們所有人都做成人肉包子，一個都不留！”

一旁的張青眉頭早已擰成了疙瘩，雙手抱胸，目光緊緊盯著高朗，眼神里滿是警惕，沒有說話，只是悄悄觀察著高朗的神態——他總覺得，這潰兵的哭訴太過刻意，連慌亂的模樣都似是精心偽裝，可看著高朗身上的“傷口”和悽慘模樣，又一時找不出破綻。

高朗見張青眼神警惕、語氣質疑，心中暗凜，卻不敢露半分破綻，連忙藉著哭腔，緩緩探向懷中——他的動作極緩，似是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指尖顫抖著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玄鐵腰牌。那腰牌約莫手掌大小，邊緣因常年佩戴而磨損光滑，正面刻著二龍山標誌性的黑虎圖騰，虎目圓睜、獠牙外露，正是二龍山步卒專屬的腰牌，背面還刻著一個模糊的“高”字，與他口中的姓名一一對應。他雙手捧著腰牌，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哽咽卻透著幾分“懇切”：“王頭領，您看！這是小人的腰牌，您日日在寨中，定認得這圖騰！小人絕不敢拿弟兄們的性命開玩笑，更不敢謊報軍情，二龍山是真的危在旦夕啊！”

王定六見狀，連忙俯身接過腰牌，粗糙的指尖緊緊摩挲著牌面上的黑虎圖騰，又翻到背面看清那個“高”字，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被慌亂驅散——這腰牌的制式、圖騰，與二龍山步卒的腰牌分毫不差，絕非偽造。他攥著腰牌的手微微發顫，指節泛白，腰牌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心頭的焦灼，他猛地鬆開高朗，轉身快步走到孫二孃與張青面前，腳步都有些踉蹌，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懇求：“孫掌櫃的，張大哥，千真萬確！這是咱們二龍山的腰牌，他沒說謊！二龍山真的出事了，鄧寨主還在死守聚義廳，咱們絕不能見死不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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