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晚沒有回中心。她推著見初,一棟樓一棟樓地走。三樓住著一個坐輪椅的老爺子,中風後遺症,半邊身子不能動。他老伴開的門,聽林晚說完來意,眼淚掉下來了。“我們在這住了二十年,他坐了八年輪椅。後門那個坡道太陡,我一個人推不上去,每次去醫院都要找鄰居幫忙。你們要拆那些違章搭建,我們簽字。”
五樓住著一個腦癱女孩的父母,女孩十五歲了,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她媽媽握著林晚的手,“以前我們不知道能告。你們牽頭,我們跟著。”
七樓住著一個盲人老奶奶,聽說是拆違章,讓孫女簽了字,顫巍巍地說了一句話,“路通了,我就能自己下樓了。不用天天麻煩人。”
林晚在那份聯合信上,一個一個加名字。見初坐在嬰兒車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媽媽在做什麼。可他看見媽媽蹲下來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認真。
傍晚,林晚回到中心。她把那份聯合信影印件送到物業辦公室。物業經理姓王,四十多歲,說話很快,像在唸稿子。“林主任,你們的情況我瞭解,但這是歷史遺留問題。這棟樓的違章搭建不是一天形成的,要拆也不是一天能拆的,需要時間協調。”
林晚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王經理,這棟樓裡十三戶殘疾人家屬簽了字。消防通道被堵是事實,違規搭建是事實,物業不作為也是事實。你不拆,我們就去消防大隊投訴。消防大隊不管,我們就去住建局。住建局不管,我們就去法院。”
王經理看著那封信,臉色變了又變。辦公室裡安靜了幾分鐘。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掛了。
“林主任,給我三天時間。我跟上面彙報。”
三天後,物業通知林晚去開會。會議室裡坐著物業公司的副總、街道辦的趙主任、消防大隊的一個參謀,還有顧鴻遠。王經理把一份檔案推到林晚面前。“公司同意出資改造消防通道,拆除所有違章搭建。條件有一條——”他看著她,“中心要吸收小區兩名殘疾員工。輕度殘疾的。”
林晚愣了一下。趙主任在旁邊點頭。“這是好事。殘疾員工就業,政策有補貼,對你們中心也有好處。”
顧鴻遠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催促,是鼓勵,是那種“我知道你行”的眼神。
林晚拿起筆,在那份檔案上籤了字。
散會之後,林晚推著見初從物業辦公室出來。陽光很好,梧桐樹已經開始冒新芽了,嫩綠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風裡輕輕晃。她看著那些葉子,想著剛才在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鑑定報告、法律文書、聯合簽名、物業妥協——這不是她一個人做的。是顧鴻遠的專業,是雙胞胎媽媽的眼淚,是樂樂爸爸的沉默,是老太太每夜亮著的廚房燈,是那十三戶殘疾人家屬按下的紅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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