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京城的天一天比一天短。魏府梨香院的戲臺卻是新修過的，兩層樓高，簷角掛著西十八盞琉璃燈，亮起來的時候，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那一片金燦燦的光。魏無闕今日在此設秋宴，京城有頭有臉的官員幾乎都被請來了。何士驥坐在左手第一席，錢世恩坐右手，兵部尚書洪文淵坐在錢世恩下首。肅王也來了，坐在宗室席上，面色如常，只是話少了很多。

沈硯秋被安排在末席。他這一科新進士裡，王世聰那些人早早就湊到前頭去敬酒了，只有他坐在角落裡，面前一壺溫過的秋露白，慢慢喝著。他注意到戲臺前的空地上多擺了一張紫檀長案。案上堆著十幾份文書，顏色不一，有黃綾封面的，有白紙封皮的，還有幾份邊報，用火漆封了口，插著雞毛。這份佈置讓滿堂賓客都不由自主地看了幾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戲開鑼了。頭一齣是《北邙山》，講前朝一位權臣生前顯赫、死後荒墳的故事。魏無闕點這出戲的時候，笑得隨和：“唱得熱鬧，咱家愛聽。”鑼鼓聲中，花臉權臣邁著方步上場，唱得正酣。魏無闕也捻著一枚蜜餞，邊吃邊看，目光卻時不時落到案頭那些文書上。他沒有立刻翻看，彷彿是存心讓它們晾著。

等到第二折唱到一半，他才慢悠悠地伸手，從案頭拿起第一份文書，拆開。那是一份河間府的奏報，說獻縣生祠落成，請朝廷頒賜匾額。魏無闕看了一眼，提筆在折角寫了個“準”字，丟給劉喜。而後是第二份，陝西巡按彈劾潼關守備貪墨軍餉，他在摺子上畫了個圈，說了句：“著東廠查。”輕輕放下。第三份是戶部請撥通州倉糧十萬石，他說：“糧倉的鑰匙在咱家手裡，他們要糧，叫錢世恩來跟咱家說。”

他一邊批，一邊瞟著戲臺。臺上的花臉權臣正唱到得意處：“俺則待銀屏畫燭，金尊玉露，享盡人間富貴榮華——”魏無闕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好！”眾人連忙跟著喝彩。他哈哈一笑，又拿起第西份文書。這一份是兵部的急遞，封皮上插著三根雞毛，是最高等級的軍報。魏無闕拆開，目光掃了兩行，臉色沒有變，順手將信紙折了折，壓在酒杯底下，繼續抬頭看戲。

那封軍報被壓在酒盅底下，只露出一角。一桌的人看見了，都不敢作聲。

這時，何士驥忽然站起來。他端著酒杯，離席走到魏無闕案前，低聲道：“魏公，大同方向若有緊急軍情，可否容下官一觀？”他聲音不高，但在鑼鼓間歇中透得很清楚。魏無闕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才想起來似的：“哦，何閣老說的是這封軍報？無甚大事，秦鍾那小子求援來了，說蒙古人圍了大同，糧道斷了，城裡的糧只夠七八天。咱家打算看完這出戲再說。”他抬手往戲臺上一指，“你看，那花臉登場了，且等他把這段唱完。”

何士驥站在案前，沒有動。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魏公，大同是九邊重鎮，若失守則京師震驚。軍情如火，豈可延誤？”魏無闕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蜜餞，緩緩轉向何士驥：“何閣老，你急什麼？蒙古人圍城，也不是今天才圍的。秦鍾既然能派人突圍送信，說明城門還沒破。他還能撐幾天。咱家這裡戲正看到興頭上，難道要讓咱家為了他一個秦鍾，連一齣戲都看不完？”這句話不輕不重，卻像一塊鐵壓在所有人心頭。何士驥的臉漲紅了，又白了。他站在燈影下，最終緩緩彎下腰：“是下官失言。”他退回座位，手裡的酒杯沒有放下，指尖卻微微發白。他的餘光能看到，魏無闕重新拿起酒杯，呷了一口，又看戲去了。

戲臺上花臉權臣唱到了末路：“——一朝馬死黃金盡，壯志雄心化作灰。”聲調淒涼，二胡拉得嗚嗚咽咽。座中有人偷偷拿眼風去看魏無闕，卻見他聽得津津有味，還跟著節拍輕輕晃了兩下頭。

一曲終了，臺下掌聲稀稀落落。魏無闕鼓掌最響。他站起來，對臺上喊：“好！唱得好！賞！”劉喜立刻遞過一隻荷包，裡頭的銀票是多少，旁人無從知曉。

戲完，魏無闕才終於拿起那封被壓在酒杯底下的軍報，展開，又重新看了一遍。他沒有說話。堂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牆角的秋蟲鳴叫。他緩緩開口：“傳旨。著兵部火速調京營三千，明日五更出發，限六日之內馳援大同。另傳咱家的話，大同鎮全體將士，堅守十日，每人賞銀五兩，斬首一級，加賞十兩。這筆銀子，不使用者部出，從咱家的祿庫裡支。”

他話音落下，堂中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三千京營、六日期限、每人五兩、斬首十兩，這是真金白銀的許諾。更重要的是，這一決策，是他在看完一整齣戲之後才做出的。沒有人知道他是在看戲的時候就己經決定好了，還是僅僅在用看戲來掩飾自己的盤算。何士驥的瞳孔縮了縮。他方才著急進諫，其實也是在試探魏無闕的底線，然而魏無闕的回應讓他明白：軍國大計在他眼裡，真的只是戲臺旁邊的閒事。

但魏無闕還沒說完。他把軍報摺好，交給劉喜，又說了一句：“大同離京城上千裡，京營援兵要走六天。這六天裡，城內必須有人主持大局。洪文淵。”洪文淵應聲起身：“臣在。”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袍袖微微顫動。魏無闕笑了笑：“你是兵部尚書，熟悉軍務。這一趟，辛苦你走一遭。督辦糧草，督促進兵，務必在大同破城之前把援兵帶上去。”洪文淵躬身：“臣領旨。”他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在場的人都明白：洪文淵這一去，若是大同保住了，功勞是魏無闕的“排程有方”；若是大同失守，那便是洪文淵“督戰不力”，正好革職下獄。一個兵部尚書，從九月中旬離開京城起，就己經踏上了一條凶多吉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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