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訊息沒有傳開。李忠知道後，只淡淡說了句：“死了？那倒也乾淨。”普濟寺換了新的方丈，是一個對魏府畢恭畢敬的中年僧人。

但了塵並不知道這些。他隻身往北，走了兩天，在第三天傍晚，終於到了太行山腳下。他不敢貿然進山，就在山腳下的村莊裡歇腳，幫一個農婦劈柴換了一頓飯。農婦見他是個小和尚，揹著陶罐，問他去哪。了塵說：“找人。”農婦問找誰。了塵沉默了一會兒：“找一個能殺閹黨的人。”

農婦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第二天一早，他醒來時，桌上放著一碗熱粥和一封信。信上只寫了兩個字：上山。他按著那封信的指引，走了半天的山路，在一道隱秘的山谷口，看見了兩個穿短褐的漢子。漢子打量著他：“誰讓你來的？”了塵把信遞過去。漢子看了信，沒說話，領著他往深處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一處營地。營地裡有炊煙，有篝火，有晾著的甲冑，還有上百個壯漢在校場上操練。一個穿青布衫的中年漢子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了塵。他正是羅西海。羅西海問：“小和尚，你從哪裡來？”了塵說了自己的來歷。羅西海聽完，安靜了很久。他拍了拍了塵的肩：“你師父的骨灰，就埋在這山裡吧。從今往後，你跟著我們。”

了塵就這樣，從一個被逼死師父的小和尚，變成了太行山隊伍裡最年輕的一員。他識字不多，但學過經文，通曉公文，頭腦伶俐。陳文遠後來知道了這個訊息，對蕭鳳儀說：“佛門一老一少，一個死了一個入夥。這訊息要是傳到魏無闕耳朵裡，他該知道，自己這一道‘福報令’，替咱們添了多少人氣。”蕭鳳儀道：“還不夠。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佛門也在哭。”她對柳三娘說：“傳出去，就說普濟寺慧安長老被魏閹活活逼死了。再傳一句，‘佛門不收魏閹’。”柳三娘應下，當夜便飛鴿傳信。

此後半個月裡，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館酒肆、寺廟道觀，都開始流傳一句似偈非偈的話：“佛門不收，道門不留；九千歲壽，賴到盡頭。”這十六個字傳得又快又廣，從京城傳到了河南、山東、山西。李忠派人查了，抓了幾個說閒話的，但源頭始終查不到。魏無闕聽到這十六個字時，正值十月中旬，他在白雲觀的生辰道場裡。

他之所以去白雲觀，是因為羅玄真人替他做了一臺大醮，說是為慶賀“翊天輔聖忠貞元老”的功德，特意在觀內供了一座長生牌位，上頭寫著“九千歲魏公長生祿位”。魏無闕今天是來“拈香”的。

白雲觀是老君道場，香火鼎盛。觀裡的道長玄靜子在前殿迎接，身後跟著幾十個道士，手持法器，列隊奏樂。魏無闕穿了一身玄色錦袍，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了劉喜和八名長隨。他進了山門，穿過三清殿，到了正殿前的丹墀下。抬頭一看，正殿左側果然新設了一座長生牌位，金漆描邊，紅綢纏柱，香案上擺著鮮果、香花，還點著一對臂粗的紅燭。魏無闕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玄靜子忙躬身道：“魏公請看，這便是貧道為魏公設的祈福道場。每日早中晚三通鼓、三通鍾，為魏公誦《長生經》。”魏無闕點點頭：“道長辛苦。”

他正要上香，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孩童的歌聲。他微微側耳。一個五六歲的道童，手裡拿著掃帚，正一邊掃地一邊唱：“千歲爺爺香火旺，九千歲呀九千歲——”魏無闕原本臉上帶著笑，可在聽到最後一句時，那笑意忽然僵住了。小道士唱的是：“千歲歲，萬歲歲，九千歲，萬萬年不到頭——不到頭！”

“萬萬年不到頭。”這乍一聽是歌功頌德、願他長生不老，可細一品，味道就變了。“不到頭”三個字，在那童謠裡，怎麼聽都像一句詛咒：你活不到萬萬年，你連頭都到不了。

殿外的幾個道士顯然也聽清了，臉色頓時變了。有一個人急忙跑出去，想把小道士拉開。魏無闕卻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道士被拉扯著走遠，嘴裡還在唱著“不到頭——不到頭”。玄靜子的額頭上己經滲出了汗珠。他忙補救：“魏公，這是童言無忌。這孩子是廟外撿來的，什麼都不懂，胡亂唱的。貧道這就打發他走。”

魏無闕沉默了片刻。他臉上沒有怒意，反而笑了一下：“童言無忌。道長說得對。小孩子懂什麼？咱家不跟孩子計較。”他拈起三炷香，在燭上點燃，朝著長生牌位拜了三拜。動作從容，一絲不亂。玄靜子鬆了一口氣。魏無闕上完香，轉身往外走。走出白雲觀的山門時，他忽然對劉喜說：“方才那孩子唱的什麼，你聽清了嗎？”劉喜當然聽清了，但他不敢說。魏無闕也不等他答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萬萬年不到頭’。好一個不到頭。這話要是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遭了天譴了。去查查，哪個道士教的這孩子。”劉喜低聲道：“督主，您方才不是說童言無忌……”魏無闕的腳步頓住。他回過頭，看著劉喜。他的語氣平淡：“童言是無忌，但也沒有無緣無故的童言。咱家讓白雲觀給咱家設長生牌位，觀裡卻教孩子唱這個。查一查，不礙事。”劉喜俯首：“奴婢這就去辦。”

當天傍晚，白雲觀裡那個掃地的道童被東廠番子帶走了。玄靜子跪在魏無闕面前連連磕頭請罪。魏無闕沒有再追究觀裡的道士，只是命人將那座“長生牌位”拆了。他說：“咱家活著的時候，不供長生牌位。等咱家死了再供。”在場的人噤若寒蟬。

但蕭鳳儀聽到這個訊息時，卻笑了。她面前攤著柳三孃的密報，上面寫著：“白雲觀童謠己傳入民間。普濟寺慧安之死亦己傳開。民間己有僧道暗中為魏閹念‘倒經’。”陳文遠道：“魏無闕拆了長生牌位，說明他心裡開始不安了。一個人若不怕，他不會把一個孩子的歌謠放在心上。”蕭鳳儀點頭：“他怕的不是鬼，是人。他知道自己在被天下人恨著。但越到這個時候，他越不會收手。就像騎在虎背上，只能往前。”她頓了頓，道：“那首童謠，可以再傳廣一點。讓柳三娘把它唱到江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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