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小雪。細密的雪粒子從鉛灰色的天空無聲飄落，落在紫禁城琉璃瓦的積雪上，落在宮道兩側光禿禿的枝頭，落在早起宮人匆匆來去的肩頭，很快便融化成溼冷的寒意，滲進每一道磚縫，每一寸肌膚。

長春宮婉嬪“突發惡疾暴斃”的訊息，如同這無聲的雪，在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悄然而迅速地滲透了整個後宮。表面上，一切如常，內務府按制操辦著嬪位妃嬪的喪儀，低調而肅穆。皇后、賢妃循例過問，各宮也按份例送了祭禮。婉嬪的家人得了厚厚一筆“撫卹”，在宮門外磕了頭，便抹著眼淚悄然離去，連女兒最後一面也未能得見。

但暗地裡，一股更加粘稠、更加詭譎的暗流，卻在那些曲徑通幽的宮巷、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換、那些壓低到近乎耳語的流言蜚語中，悄然湧動、發酵。婉嬪死得蹊蹺，皇上將“自縊”壓成“暴斃”，慈寧宮佛堂的召見，遺書中“佛前”、“冤魂”、“業障”的字眼……這些破碎的資訊，在恐懼與想象力的催化下，拼湊出各種光怪陸離、令人不寒而慄的版本，在宮女太監、乃至一些低位妃嬪之間隱秘流傳。

而另一則更為古老、指向也更加晦暗的流言，關於己故劉太妃與當年還是沈貴妃的太后之間的“舊怨”與劉太妃“突然”病逝的猜測，也開始在更小的範圍內，透過某些“不經意”的渠道，隱隱約約地，飄向了乾清宮的方向。

肅親王的反擊，開始了。雖然無形，卻如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侵蝕著皇帝對太后原本就因婉嬪之死而產生裂痕的信任。

慈寧宮內，卻彷彿另一個世界。佛堂的沉水香依舊嫋嫋，誦經聲平和悠長。沈太后甚至比前兩日顯得更加氣色紅潤了些，眉宇間那抹慣常的悲憫之下，隱約透出一絲萬事在握的從容。

“蘇墨，”她放下手中的《地藏經》，端起手邊溫度正好的紅棗桂圓茶，輕輕啜了一口，“今兒是初五了吧？”

“回太后，是初五了。”蘇墨垂手應道。

“日子過得真快。”沈太后目光望向窗外飄灑的細雪，“再過幾日，就是臘八了。記得庫房裡，好像還有先帝在時，暹羅國進貢的幾串紫金硨磲？成色極好，顆顆圓潤，有安神定驚之效。”

“是，太后好記性。那紫金硨磲共三串，一首收在庫房最裡頭的紫檀匣中，用明黃綢子包著，從未動過。”蘇墨回道。

“嗯。那東西，哀家用著，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沈太后放下茶盞，用素絹帕子拭了拭唇角，語氣隨意，“哀家記得，蘇才人似乎……是臘月裡生的？具體是哪一日來著？”

蘇墨心頭微微一跳，面上不顯，恭敬答道：“蘇才人是臘月初十的生辰。今年是她的整生日，滿了十八。”

“哦，臘月初十，十八歲，正是好年紀。”沈太后臉上露出慈和的笑意，“這孩子，入宮不久，性子瞧著也安分。皇上近來，似乎對她頗為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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