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回頭,看著怡貴人,眼中充滿了理解與體諒:“但正因為難,才顯得你父親的責任重大,才顯得皇上的信任珍貴。這是朝廷對你父親的考驗,也是你沈家為國盡忠、為君分憂的機會。清歌,你要勸著你父親,讓他放開手腳,盡心去辦。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擔責任。只要一心為公,為朝廷籌措糧餉,皇上和哀家,都會記著他的功勞。至於那些被觸動了利益、心懷怨望之人,他們的閒話,又算得了什麼?自有朝廷法度,自有皇上和哀家,為你父親做主。”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一位深明大義、體恤臣下的賢后。但怡貴人卻聽得心頭愈發冰涼。太后這番話,聽起來是鼓勵,是支援,是承諾“做主”。可細品之下,卻字字如刀——這是“考驗”,是“機會”,要“放開手腳”、“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擔責任”……這幾乎是在明示,讓沈文柏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刮地三尺、激起民憤,也要把皇帝要的錢湊出來!至於事後可能引發的反彈和罪責……太后只說“記著功勞”、“自有朝廷法度做主”,這空泛的承諾,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何其蒼白無力!
怡貴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比方才進來時感受到的溫暖,更加令人恐懼。太后這是……要把父親,把沈家,徹底推到前面,去當那個替皇帝、替朝廷斂財的“惡人”,去承受所有的罵名與風險!而太后自己,則穩坐慈寧宮,口誦慈悲,扮演那個“體諒難處”、“記著功勞”的賢德角色!
“太后……”怡貴人聲音發顫,還想再說什麼。
“好了,莫要再胡思亂想了。”沈太后打斷她,臉上重新綻開慈祥的笑容,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話語從未說過,“你父親是能臣,自有分寸。你如今要做的,是安心在宮中,好生侍奉皇上,調理好自己的身子。瞧你這小臉瘦的,蘇墨,去把前日內務府新貢的那匣血燕取來,讓貴人帶回去,每日燉了吃,補補氣血。”
“是。”蘇墨應聲去取。
“還有,”沈太后彷彿忽然想起,語氣隨意地道,“哀家聽聞,江南佛事鼎盛,寺廟眾多,香火極旺。你父親在那邊,若是得空,不妨也去廟裡走走,上柱香,靜靜心。這為官做事,心靜才能清明。尤其是如今這局面,更需佛祖庇佑,指點迷津。你說是不是?”
怡貴人心中猛地一凜!太后突然提及江南佛事,是什麼意思?是隨口一提,還是……意有所指?聯想到前日大朝會上太后突然提出“佛骨舍利”之事,以及父親家書中隱約提及江南幾大寺廟的勢力與影響力……難道太后是想暗示父親,藉助江南佛門的力量?或者,是透過父親,對江南佛門施加影響?
她不敢深想,連忙低頭應道:“太后教誨的是,妾身定當轉告父親。”
“嗯,你能明白就好。”沈太后滿意地點點頭,接過蘇墨取來的那匣用明黃綢子包著的血燕,親手遞給怡貴人,“拿去吧。記住哀家的話,放寬心,一切都有皇上和哀家。你父親是忠臣,只要忠心辦事,朝廷絕不會虧待他,更不會虧待你們沈家。”
怡貴人雙手微顫地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只覺得這“賞賜”比千斤巨石還要沉重。她再次起身,深深福禮:“妾身……謝太后恩典。定當銘記太后教誨。”
“去吧,回去好好歇著。哀家也乏了,要歇一會兒。”沈太后揮了揮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倦色。
怡貴人不敢再多言,捧著那匣血燕,躬身退出了暖閣。首到走出慈寧宮正殿,被外面冰冷的空氣一激,她才恍然發覺,自己後背的內衫,己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冰涼地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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