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冬月初五，寅時。夜色最沉，寒意最甚。

柳條巷瓦房的炕洞裡，影七在高熱的熔爐與冰寒的深淵間反覆沉淪。昏沉中，謝安石撞柱的悶響、顧昭服毒前的長嘯、韓重戰死的怒吼、石頭擋在巷口的背影、阿福被捕時絕望的眼神……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血色的網，將他死死纏裹，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識徹底絞碎。

痛。不僅僅是傷口火燒火燎、膿毒侵蝕骨縫的劇痛。更是那種看著同伴一個個倒下、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像陰溝老鼠般躲藏逃命的、深入骨髓的恥辱與悲憤之痛。

他曾是“影”字組的頭目，是謝公手中最利的暗刃，是同伴們可以託付後背的依靠。可現在，謝公死了，顧先生死了，韓大哥死了，石頭死了，阿福生死不明，整個“影”字組恐怕只剩下他這一縷殘魂。而他，卻像條喪家之犬，躲在這陰暗憋悶的炕洞裡，靠著一個同樣朝不保夕的婦人勉強續命，連翻個身都痛得眼前發黑。

這樣的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不如死了乾淨。至少不用再忍受這無窮無盡的痛苦、恥辱和失去。至少……能早點去下面，向謝公、向韓大哥他們謝罪。

這個念頭，在高燒帶來的虛弱和絕望中，如同誘人的毒草，瘋狂滋長。他緊繃的意志，在那持續不退的高熱和傷口反覆潰爛的折磨下，正一點點被消磨殆盡。

“嗬……嗬……”又一次因胸腔劇痛而引發的、壓抑不住的抽氣，帶著血腥味湧上喉嚨。他猛地側頭，將一口帶著膿血的黑痰吐在身下冰冷的炕磚上，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又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頭頂遮擋的木板被極其小心地挪開了一線。昏黃的、極其微弱的燭光透了進來，伴隨著一絲清冷的夜風，還有……一點溫熱的氣息。

是那個婦人。韓重的遺孀。

影七沒有睜眼，只是疲憊地、近乎麻木地感受著那點微光和人息。他知道，她又來給他喂水，或者檢視傷口了。這幾日，這個看似柔弱的婦人，用她那點可憐的草藥知識和驚人的耐心，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一次次拽回來一點。他應該感激，可此刻，那感激也被沉重的絕望壓得幾乎感覺不到。

“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婦人壓低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比前幾日似乎多了點什麼。

影七沒有回答，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不怎麼樣。大概……快死了吧。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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