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十月廿三，酉時。金陵西城，水西門內一條最尋常不過的巷子深處。

韓重的家就在這裡。不是謝府那樣的高門大戶，甚至連個正經的門臉都沒有，只是兩間低矮的、用青磚和黃土勉強壘起來的瓦房，外加一個巴掌大的、堆滿雜物和晾曬衣物的天井。牆壁上雨水沖刷出的汙痕和牆角厚厚的青苔，無聲訴說著這房子的年頭和主人的家境。但門前石階被磨得光滑，門框上貼著褪了色的舊春聯，天井裡那株歪脖子老槐樹下，還擺著一套顯然是自制的、粗糙卻結實的小石桌石凳，透著一股尋常百姓家過日子的、拮据卻用心的煙火氣。

此刻，殘陽的餘暉正穿過巷子兩側高矮不一的屋簷，吝嗇地灑在這狹小天井的一角，將那石桌石凳和蹲在石凳旁的一個小小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穿著半新不舊的靛藍粗布夾襖，袖口和膝蓋處打著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他頭髮剃得只留頭頂一小撮，用紅繩紮成個沖天的“鵓角”，此刻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用一根細樹枝，在潮溼的泥地上劃拉著什麼。小臉圓乎乎的，皮膚不算太白，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因專注而微微眯起，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他是韓重的兒子，小名叫鐵蛋。韓重希望兒子身骨硬朗，像石頭，又像鐵。

鐵蛋娘——一個年約三十、面容清秀卻帶著濃重疲憊與愁苦的婦人，正端著一盆洗好的、還滴著水的衣物，從天井另一頭的小廚房裡走出來。她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髮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綰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水汽打溼，貼在蒼白的額角。她的動作有些遲緩，眼神也有些飄忽，但看到蹲在石凳旁的兒子時，眼底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哀痛與憂慮，會強行被一絲屬於母親的柔和所替代。

“鐵蛋，別玩了，地上涼，仔細凍著。”婦人將木盆放在簷下的條凳上，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放得輕柔，“進屋來，娘給你盛飯。”

鐵蛋沒抬頭，依舊用樹枝在地上認真地劃拉著，小嘴微微噘著，像是遇到了什麼難題。“娘，你看，”他忽然開口，聲音清脆稚嫩，“我畫得像不像？”

婦人走近幾步，低頭看去。潮溼的泥地上，用樹枝劃出了一大一小兩個歪歪扭扭的人形，小人叉著腿站著，大人則被畫得格外高大，手裡似乎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棍子（大概是想畫刀）。在小人和大人中間，還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點了幾個點。

“這是……”婦人一時沒看明白。

“這是爹，這是我，這是大餅！”鐵蛋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母親，臉上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和期待，“上次爹回來，不是給我帶了西街王記的芝麻大餅嗎？可香了！爹說下次回來，還給我帶！我畫下來，等爹回來給他看，看他認不認得出來！”

婦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她猛地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將驟然湧上眼眶的酸澀狠狠壓下去。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但她很快強迫自己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蹲下身，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髮。

“畫得……真像。”她的聲音哽了一下，連忙清了清嗓子，“鐵蛋真聰明，爹……爹看見了，一定喜歡。”

“那爹什麼時候回來呀？”鐵蛋丟下樹枝，用沾了泥的小手抓住母親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睛裡是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飾的想念，“都好幾天了。上次爹說，去幫謝老爺辦件要緊事，辦完了就回來，還要教我打拳呢！娘，爹是不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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