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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祭九闕_第三十八章 秦淮水照舊時月(1)

景和七年,三月廿五,夜。

金陵,秦淮河。

春日的晚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卻己吹不散這十里秦淮彌散的、甜膩又微醺的暖香。河面上,畫舫如織,燈火如晝,絲竹管絃之聲混雜著男女的調笑軟語,隨著粼粼波光,在沉沉的夜色中盪漾開去,將這條流淌了千年的胭脂河,裝點成一個永不落幕的、繁華旖旎的夢。

河水依舊,槳聲依舊,歌聲依舊,連那瀰漫在空氣裡的脂粉與酒菜混合的氣息,都彷彿與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並無二致。

彷彿這世間所有的變遷、悲歡、生死,都與這條河無關。它只是靜靜地流著,用千年不變的、帶著微微腐殖質氣息的水,映照著岸上永遠喧囂的樓閣,和天上那輪時圓時缺、清冷孤高的月。

“眠月舫”依舊停在老位置,船舷兩側掛著數十盞精緻的琉璃燈,將船身照得通明,也照亮了船頭匾額上那三個鎏金大字。比起前些年,這船似乎重新漆過,顏色更鮮亮了些,船艙的佈置也換了時新的花樣,越發顯得富麗堂皇。

只是,船上的人,己換了大半。

當年的媽媽徐三娘,依舊穿著顏色鮮亮的綢衫,鬢邊簪著大朵的絹花,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站在船頭,扭著依舊豐腴的腰肢,用那把訓練了半輩子、甜得能滴出蜜來的嗓子,招呼著岸上、橋上那些或駐足觀望、或緩步登船的恩客。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些,笑容裡的風塵與世故也更濃了,但那股子精明與韌勁,卻絲毫未減。

船上的姑娘們,更是換了一茬又一茬。當年與柳如是(柳如煙)齊名的幾位姑娘,有的被富商贖了身去做妾,有的年華老去退居幕後做了管事娘子,也有的……不知流落去了何方。如今站在艙中,或彈琴唱曲,或巧笑倩兮,或倚欄遠眺的,是一張張更年輕、更鮮嫩、對這條河和這條船上的一切尚懷有新奇、野心或茫然的面孔。

她們穿著時下江南最流行的蘇樣衣裙,髮髻梳得精巧,妝容描畫得細緻,學著前輩們的樣子,用或清越或軟糯的嗓音,唱著“楊柳岸,曉風殘月”,或是新近流行的、從北方傳來的、據說帶有胡風的小調。琵琶、古箏、簫笛的樂聲交織,技藝或許不如當年某些頂尖的清倌人純熟,但勝在青春新鮮,自有一股撩人的生氣。

恩客們換了一批,又似乎沒換。依舊是那些穿著綾羅綢緞、或附庸風雅、或純粹尋歡計程車紳商賈、文人墨客。他們搖著摺扇,品著香茗,或高聲談笑,或低聲私語,目光在那些年輕鮮妍的臉龐和身段上游移,用銀錢和巧語,交換著一夜的溫柔,或片刻的虛榮。

一切,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著某種既定的、迴圈往復的軌跡,在默默執行。一個柳如是走了,會有更多的“李如是”、“張如是”補上來。一曲《長相思》在宮廷成了絕響,這裡卻有無數新的、舊的曲子,填滿每一個需要笙歌的夜晚。

彷彿,那個曾經站在“眠月舫”船頭,懷抱琵琶,一曲動金陵,最終卻踏入深宮、攪動風雲、最終淒涼收場的女子,從未在這條河上存在過。她的驚才絕豔,她的野心掙扎,她的愛恨情仇,乃至她慘烈的結局,都不過是投入這秦淮河水中的一粒微塵,連稍縱即逝的漣漪都未曾留下,便被這亙古流淌的、渾濁而包容的河水,無聲地吞沒,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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