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的屍體，在臘月二十六那個陰沉寒冷的清晨，被一床草蓆裹著，由兩個內務府派來的、面無表情的老太監，抬出了長門宮最深處那間“思過居”。

沒有棺木，只有草蓆。沒有儀仗，只有一輛吱呀作響的破舊板車。沒有送葬的人，只有長門宮那些早己麻木的宮人，躲在破敗的門窗後，用渾濁的眼睛漠然地瞟上一眼，隨即又縮回頭去，繼續自己日復一日、等死般的活計。

板車沿著宮牆根最偏僻的甬道，從西北角的角門悄無聲息地出了宮。趕車的是個啞巴老軍，收了一吊錢，奉命將席子裡的“東西”拉到西郊亂葬崗，找個淺坑埋了了事。至於埋在哪裡，有沒有被野狗刨出來，沒人在意。

曾寵冠後宮、煊赫一時的宸貴妃柳氏，最終以這樣的方式，消失在了紫禁城巍峨的宮牆之外，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連稍大些的水花都未曾激起，便沉入了最深的淤泥，再無痕跡。

然而，她的死亡，卻像一場無聲的瘟疫，或是一道隱秘的禁令，迅速而徹底地改變了宮廷的某些氣息。

最先消失的，是那首《長相思》。

彷彿一夜之間，這首曾經因柳如煙一唱成名、繼而風靡宮廷、成為宴飲必備的曲子，從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教坊司的樂房，妃嬪宮苑的琴臺，甚至宮人們私下哼唱的小調——徹底銷聲匿跡了。

沒有人明令禁止。皇帝沒下旨，內務府沒發話，連宮正司都沒有任何表示。但一種心照不宣的、冰冷的默契，如同冬日清晨的寒霜，迅速覆蓋了整個宮廷。

教坊司的樂正，在柳如煙死訊傳來的當天下午，就陰沉著臉，將收錄《長相思》曲譜的所有冊頁，無論是工尺譜還是減字譜，無論是原本還是抄本，全部搜檢出來，堆在院子當中，一把火燒成了灰燼。跳躍的火舌吞噬著那些精緻的音符和詞句，也吞噬著一段與某個“罪婦”緊密相連的、不合時宜的“風流韻事”。

“往後，都警醒著點。”樂正看著最後一頁曲譜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飛灰，對噤若寒蟬的樂工們冷冷道，“什麼曲子該練，什麼曲子不該沾，心裡都得有桿秤。誰要是手賤嘴欠，再碰這晦氣東西，仔細你們的皮！”

樂工們低眉順眼，連聲稱是。有幾個曾經以彈奏《長相思》琵琶段出名的樂工，更是面如土色，回去後就將自己常用的琵琶換了弦，彷彿那琴絃上也沾染了不祥。

各宮的主位娘娘們，不約而同地，將自己宮裡的曲譜檢查了一遍。凡有《長相思》字樣的，或撕或燒，絕不留存。曾經以擅唱此曲邀寵的幾個低位嬪御，更是嚇得連夜將相關首飾衣物都悄悄處理了，恨不得將自己與這首曲子相關的記憶也一併剜去。

連乾清宮侍奉的宮女太監，在整理皇帝書房時，都格外小心，將一些可能與柳如煙或《長相思》相關的詩詞雜記，悄悄收到不起眼的角落，或首接“遺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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