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權祭九闕/第七章 一曲幽琴訴平生(1)
權祭九闕_第七章 一曲幽琴訴平生(1)

永昌西十三年,暮春。

御花園的牡丹開了。開得滿園都是,紅的白的粉的紫的,一叢一叢,像打翻了顏料缸。宮裡的女人都去看花了,三三兩兩,結著伴,說著笑,走過宮道,走過迴廊,走過那些朱漆剝落的門框。柳如初沒有去。她不喜歡看花。花開了,總要謝。謝了,就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枝。她不喜歡那個樣子。

她坐在承乾宮後院的石階上,膝蓋上擱著那把舊琴。琴是陳瞎子留給她的,從秦淮河一路帶到京城,又從儲秀宮帶到承乾宮。琴身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像一塊陳年的疤。春蘭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不敢說話。娘娘今天不高興,從早上起來就不高興。梳頭的時候不高興,換衣裳的時候不高興,用早膳的時候也不高興。問她為什麼不高興,她不說。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來。

“春蘭,”柳如初忽然開口,“你說,這琴還能彈多久?”

春蘭愣住了。“娘娘,這琴好好的,怎麼不能彈了?”

柳如初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琴絃。弦是銅的,細得像頭髮,在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她摸得很輕,像摸一個熟睡的孩子。春蘭看著她那隻手,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娘娘的手,以前是好看的,白白的,軟軟的,指尖圓潤得像珍珠。現在不好看了。瘦了,骨節突出來了,指尖上全是繭子。那是彈琴磨出來的。磨了十幾年,磨成了這個樣子。

“娘娘,”春蘭說,“您彈一曲吧。奴婢好久沒聽您彈琴了。”

柳如初看著她。“你想聽什麼?”

春蘭想了想。“《長相思》。奴婢最愛聽那首。”

柳如初低下頭,手指落在弦上。她沒有彈《長相思》,她彈了一首春蘭沒聽過的曲子。曲調很慢,很輕,像一個人走在很遠的路上,走累了,坐下來,看著天上的雲,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春蘭聽不懂,但她覺得好聽。好聽得想哭。

柳如初彈完了,手還放在弦上,一動不動。

“娘娘,”春蘭問,“這曲子叫什麼?”

柳如初想了想。“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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