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卯時。國舅府後花園的屋簷下，傳來一陣熟悉的叫聲。嘰嘰喳喳，是燕子。三隻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它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這裡的人去了哪裡，不知道這裡的巢己經被封條蓋住了。它們只知道，春天來了，該回家了。它們在這座屋簷下住了三年，每年春天都回來，每年秋天都飛走。去年秋天走的時候，這裡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今年春天回來，這裡只剩下空蕩蕩的房子和滿地的灰。

白牡丹站在廢墟里，仰頭看著那三隻燕子。她在國舅府住了三年，見過這些燕子無數次。它們在屋簷下築巢，生兒育女，秋天飛走，春天回來。年復一年，從不間斷。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這裡，看著它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第一隻燕子落在屋簷上，歪著頭，看著那個巢。巢還在，但被一張白紙封住了。紙上寫著字，它不認識。它只知道，這個東西擋著它，進不去。它用嘴啄了啄那張紙，紙沒破。它又叫了幾聲，好像在問：誰把我的家封住了？白牡丹看著那隻燕子，忽然想起自己。她也曾經有一個家，在秦淮河上。那個家也回不去了，被時間封住了，被命運封住了，被那些她無法抗拒的東西封住了。

第二隻燕子落在第一隻旁邊，也歪著頭看那個巢。它也啄了啄那張紙，也沒啄破。兩隻燕子站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好像在商量怎麼辦。白牡丹看著它們，忽然笑了。她想起韓湘，想起他說過的話。如煙，等事情完了，咱們就離開京城，去江南。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在那兒過日子。她等了他三年，等來的不是江南，是御花園荷塘裡那具冰涼的屍體。

第三隻燕子沒落下來。它在空中盤旋著，一圈，兩圈，三圈。它看著這座空蕩蕩的府邸，看著那些倒了的椅子，翻了的桌子，摔碎的酒杯。它看著那些幹了的血，黑乎乎的，一片一片。它看著那些被砸爛的花，被推倒的假山，被抽乾水的池塘。它叫了一聲，聲音很尖，很淒涼。然後它飛走了。

白牡丹看著那隻飛走的燕子，心裡忽然咯噔一下。她想起韓湘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他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她當時以為他還會回來，就像燕子一樣，飛走了還會飛回來。她不知道，有些人走了，就真的走了。

另外兩隻燕子叫了幾聲，也跟著飛走了。它們在空中盤旋著，一圈，兩圈，三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三個小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白牡丹站在廢墟里，仰著頭，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她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才低下頭。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些燕子。飛了很遠，又飛回來了。但回來了，家沒了。家沒了，就只能再飛走。飛到哪兒去？她不知道。

春蘭站在她身後，不敢說話。她看著白牡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變了。以前的白牡丹，是站在霓裳閣樓上，彈著琵琶，唱著曲子的白牡丹。是那個讓王孫公子一擲千金的白牡丹。是那個笑起來能把人的魂勾走的白牡丹。現在，她站在廢墟里，穿著素白的衣裳，頭髮散著，臉上沒有脂粉，像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

白牡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瓷片上畫著花，很漂亮，但碎得只剩一小片了。她看著那片碎瓷，忽然想起沈國舅。想起他坐在霓裳閣的主位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盤著那對核桃，笑眯眯地看著那些舞姬跳舞。想起他說，本老爺有的是錢，花不完的錢。想起他說，這江山，早晚是沈家的。現在，沈家沒了，江山還是別人的。他那些錢，也充了國庫。

她把碎瓷片揣進懷裡，站起來。春蘭走過去，輕聲問：姑娘，您還好嗎？白牡丹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這片廢墟，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

春蘭，她說，你知道嗎，這些燕子，比我聰明。

春蘭愣住了。聰明？燕子有什麼聰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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