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宮裡下了第一場像樣的雪。翊坤宮的屋簷廊角，一夜之間就覆上了厚厚的白，壓得那描金的琉璃瓦都透不過氣。

柳如初的病，又“重”了。

這次倒不全是裝的。自從小重陽宴上那場“斷絃染血”後，她便有些懨懨的，夜裡睡不踏實，白天用膳也沒胃口。太醫來看了幾次，說是產後體虛，又兼憂慮過甚，肝氣鬱結，開了不少安神補氣的方子。藥喝了一碗又一碗，苦得人舌根發麻，可心口那團冰冷的鬱結，卻始終化不開。

她知道，這是驚懼，是壓力，是那種被一張無形大網慢慢收緊、卻不知絞索最終會從何處落下的窒息感。魏無闕那日之後，再沒有新的動作，可越是平靜，柳如初心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她讓春杏和柳家暗地裡去查莫離，查魏無闕在宮外的網路，可收效甚微。莫離自那日後就被關進了浣衣局做苦役，手傷據說只是草草包紮，人迅速憔悴下去，問不出什麼。至於魏無闕的勢力，盤根錯節，水太深，柳家那點剛攢起來的根基，根本探不到底。

她就像被困在冰窖裡的人，明明西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卻看不見冰牆在哪兒，只能感覺到溫度一點點流失。

這天晌午，雪停了，難得的出了太陽。光線透過窗欞上的明瓦照進來，在冰冷的地磚上投下一塊塊搖晃的光斑。柳如初擁著狐裘，靠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卷《金剛經》，是太后前幾日賞的，說讓她靜靜心。可那些“如夢幻泡影”的字句，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一個也看不進去。

“娘娘，”春杏輕手輕腳進來，臉色有些異樣，“皇后娘娘宮裡來人了。”

柳如初捏著經卷的手指一緊，抬眼：“什麼事？”

“是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翡翠，說皇后娘娘見今兒雪霽天晴，宮裡的綠梅和蠟梅都開了，甚是雅緻，特意在坤寧宮後園的暖閣設了賞梅小宴，請幾位娘娘過去說說話，賞賞花，也……也散散心。”春杏頓了頓，低聲道，“特意說了，請宸貴妃娘娘務必賞光，還說西皇子若不怕風，乳母抱著在暖閣裡坐坐也好，讓孩子們也見見熱鬧。”

賞梅？散心？

柳如初心裡那根弦“錚”地一聲，驟然拉到了最緊。

皇后沈氏，出身百年清貴世家，祖父是兩朝帝師，父親是當今閣老，自潛邸時便是正妃，端莊賢淑，母儀天下，是朝野上下交口稱讚的“賢后”。可柳如初知道，這位賢后看她，怕是比看那“斷絃染血”的莫離還要不順眼。中秋夜宴，她跪在殿中與肅王對峙，皇后可曾為她說過一句話？平日裡晨昏定省，那份客氣疏離底下，是冰封般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如今，她柳如初正因“不祥”之事“臥病”，皇帝這幾日雖未明說，但來翊坤宮的次數明顯少了。皇后偏偏在這個時候，以“賞梅散心”為由設宴，還“特意”提及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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