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朗朗僵硬著身體走出巷子，她有點缺氧的大腦下意識地分辨了一下左右，機械性左拐，快步疾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急切地回頭顧盼，象小時候迷路時望眼欲穿渴盼看到家人的身影那樣，眼巴巴渴望看到王輝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夜幕漸漸低垂，華燈初上，馬路上車水馬龍，巨大的夜幕裹挾著異國他鄉的風土，一瞬間把周朗朗精明強悍的盔甲全部打了個粉碎，她發現卸除了盔甲和偽裝後的自己，還是多年以前那個看到爸爸媽媽打架摔東西害怕逃出家門，迷路後心慌意亂蹲在陌生十字路口哭泣的小小姑娘！

幾分鐘後，王輝一路狂奔而來，二話不說，拉起周朗朗就跑。周朗朗心下惴惴，彷彿咬在她身後窮追不捨的，除了討賬的餐館老闆，還有父母當年無休無止的唇槍舌劍，還有不堪回首的慼慼童年。跑著跑著，從一開始王輝拉著周朗朗奔跑，變成了周朗朗拉著王輝奔跑。夜風從他們耳邊劃過，夜景從他們眼前呼嘯而過，一個路口接著一個路口被他們拋在身後，直到周朗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得鞋子把自己的腳絆倒，她捂著肚子呼哧帶喘地求饒：“跑不動了……真……不行了……是打是罰……我認……都認了……”

夜色裡，王輝沒什麼回應，只是肩頭在微微顫抖，腰漸漸彎了下去，雙手捧著臉，看不到任何表情。周朗朗覺得有些不對勁，試圖扳過王輝的肩膀，他反倒扭過身子晾給她一個後背。周朗朗繞到王輝的正面，用力扯開他的雙手，她看到了一張笑到五官大挪移、抽搐到猙獰的面孔，王輝在暗自偷笑！笑得無比陰險，無比開懷，無比有成就感！

望著周朗朗一臉石化的表情，王輝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得意招供：“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周朗朗麼？古語有云‘橘生淮北則為枳’，怎麼人一離開原生環境居然也有這麼大的落差？你現在的樣子頂多就是個十來歲、流落街頭的小女孩，你下屬要看見你現在的尊容，回去非得集體造反篡位不可！是時候揭曉答案了，為了報復你暈倒在馬場上，攪局了我好端端的一場比賽；為了報復你為了一己私慾把我牽扯進AAC的人事旋渦當中，成為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為了報復你因為老公的突然離開，把我這個客人晾在門口尷尬極了，我決定看你逃單出糗，看你逃跑失態，看你從大女主變成弱小女子的精彩瞬間，餐廳的單我已經埋了，說好這餐是你請客，所以我現在是你的債主，在你連本帶息還清這筆債務之前，請對你的債主務必尊敬、禮貌、和藹可親……”

周朗朗聽著王輝這番話，臉上的表情由怒轉悲，由驚轉恨，如果截圖儲存下來就可以直接當表情包使用了。聽著聽著，周朗朗的五官漸漸揉到了一起，天鵝般優雅高傲的脖頸一點點低垂下去，她捂著肚子蜷縮下身子，低沉呻吟起來。

王輝的得意和神采飛揚頓時飛到了爪哇國，他知道自己這次的玩笑開得有點大發了，他剛剛想起來幾個月周朗朗才做過一場闌尾手術，術後第二天她就出院去J他懇談，難道是因為剛才的狂奔觸發了隱患？還是看似鋼鐵女俠的她原本是個弱不禁風的“林妹妹”？眼瞧著周朗朗的痛楚漸漸加劇，王輝連聲緊張問詢，急的抓耳撓腮，額頭青筋暴起，可週朗朗疼得話都說不利索，也問不清個所以然來。王輝當機立斷，攔車，上醫院！他屢屢招停計程車未果，恨不得衝到馬路中間“人肉”逼停某輛車，把周朗朗迅速送院就醫。就在王輝衝出馬路之際，周朗朗身手敏捷地從地上彈起，牢牢一把抓住他，笑得別提多釋懷了！

周朗朗一臉得償所願的欣慰和滿足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也要讓你嚐嚐被設計、被開玩笑的滋味，怎麼樣，滋味不錯吧？玩得過癮吧？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很複雜，但我必須提醒你一點，你現在是我的債主，我的債主向來是不做賠本買賣的大boss，在我連本帶息還清這筆債務之前，請債權人對債務人務必尊敬、禮貌、和藹可親，否則……”

王輝一把掐住周朗朗的腮幫子：“早知道你如此眥睚必報，當初我就不該出手幫你！”周朗朗抬起一腳用力踢向王輝小腿的迎面骨，王輝疼得抱腿揉搓，周朗朗樂得哈哈大笑；王輝趁機偷襲，一個小擒拿鉗制住周朗朗的脖頸，王輝比出一個勝利的“V”手勢，自拍留作紀念；周朗朗反手腕用拇指和中指插向王輝雙目，王輝疼得哇哇大叫……

兩個長期在職場、商戰之中運籌帷幄、殺伐決戮的鬥士，此刻甩掉盔甲，扔掉利劍，抹掉看不到七情六慾的冰塊臉龐，放下利害和壓力，在酒精的揮發下，在異國的釋然下，在你來我往的拳腳過招中，在搶奪勝利感的嬉笑怒罵間，瞬間做回最初的自己，找回久違的快樂，把多年來積壓在胸口的委屈、疲憊和負累一掃而空，真難得，真好。

鬧夠了，皮夠了，也就到了倦鳥歸巢時分。周朗朗掏出手機地圖檢視一番，強烈要求去兩百米開外的地鐵站做地鐵返程。王輝N年沒乘坐過地鐵了，他歪頭認真想了想，上一次坐地鐵是什麼時候，跟誰一起乘坐的，驀然，一個塵封的畫面闖入他的眼眶：在高峰崗擁擠的地鐵車廂裡，比現在瘦一圈、頭髮烏黑濃密的他，和從頭到腳透著滿滿少女感的何立琪，一左一右牽著4歲寶貝兒子的手，一家三口緊緊擠在一起，他們熱火朝天聊著兒子喜歡的變形金剛，聊著晚餐吃什麼，聊著公司裡發生的新鮮事。每一節車廂都像一隻差點被擠破口的沙丁魚罐頭，空氣汙濁，環境嘈雜，可那時的王輝一家三口，臉貼著臉，心貼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