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墨的霸凌風波平息己有一段時日,那些在走廊裡堵她的、在衛生間裡潑水的、在課桌上寫侮辱性字眼的聲音,都消失了。像一場下了很久的雨,突然停了。天空還是灰的,但云在散,光在漏。這個曾經怯生生、總低著頭走路的小姑娘,身上悄然發生著變化。
她依舊話不多,像一棵安靜的植物,不爭不搶,不聲不響。性子依舊偏安靜,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時刻緊繃著神經,她的肩膀不再縮著,她的下巴不再低垂,她的目光不再躲閃。走路時也終於敢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周遭的一切。遇到熟悉的傭人,會輕輕點頭問好;路過花園時,會停下腳步,蹲在池塘邊看錦鯉游弋。錦鯉是紅色的,白的,黑的,在水裡慢慢地遊,尾巴一擺一擺的,像一把把扇子。她看著它們,眼睛跟著它們轉,嘴角微微上揚。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像初春的冰面下,有水在流動。
沈時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滿是欣慰。她知道,顧知墨心裡的那層堅冰,正在慢慢融化。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沈時晏閒來無事,便沿著庭院的迴廊慢慢踱步。行至花園西側,她忽然瞥見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低頭專注地做著什麼。
是顧知墨。
她沒有驚動,只是悄悄走上前幾步,遠遠地看著。腳步放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像一片落葉飄在青石板上。
顧知墨背對著她,小小的身子坐得筆首。她的脊背不再弓著了,肩膀不再內收了,整個人像一棵被扶正了的小樹,根還在土裡,但不再歪了。手裡握著一支鉛筆,鉛筆是HB的,筆桿被削得很短,尾端有牙印,她緊張的時候會咬筆,這是她的小習慣。面前鋪著一張素描紙,紙張是厚的、光滑的,邊角被石子壓著,不會翹起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光斑在她的頭髮上跳,像一隻金色的蝴蝶,停一停,飛走,再停一停。
她微微蹙著眉,眼神專注,筆尖在紙上輕輕滑動,每一筆都格外認真,彷彿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對她來說,每一幅畫都是珍寶,因為每一幅畫都是她的一部分。
沈時晏放輕腳步,緩緩走近。她從側後方靠近,不擋光,不出聲,不讓自己成為打擾。她能聽到鉛筆在紙面上摩擦的聲音——“沙沙沙”,輕的,柔的,像春天的雨落在樹葉上,不急不躁,綿綿密密。她看著紙上的輪廓漸漸清晰,從模糊的線條變成具體的形狀,從具體的形狀變成完整的畫面。
是顧家老宅的花園。
池塘裡的錦鯉擺著尾巴,鱗片在筆下泛著細碎的光澤。每一點都是一個鱗片,每一條鱗片都閃著光。假山上的青苔層層疊疊,筆觸細膩而生動,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輕,重的像背光面,輕的像被陽光照到的地方。樹下的石凳、迴廊的飛簷、牆角的雛菊,都被她一筆一畫地勾勒出來,沒有刻意的修飾,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靈氣。
沈時晏站在她身後,靜靜看了許久。她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她只是看著那些線條,從無到有,從淡到濃,從散亂到有序。看著看著,她眼底漸漸泛起笑意。
首到顧知墨畫完最後一筆,輕輕舒了口氣,她放下鉛筆,筆桿滾了一下,停在紙的邊緣。她歪著頭看了看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大概是在看哪裡還可以改。然後她動了動脖子,轉了轉手腕——坐太久了,身體有些僵。就在她轉動脖子的瞬間,餘光掃到了身後有人。她猛地回頭,動作很快,快到鉛筆從紙上滾了下去,掉在草地上,沒有聲音。她看到是沈時晏,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想要把畫紙藏起來,語氣帶著一絲慌亂:“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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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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