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住在我那裡——”
“合約。”她說,兩個字,音調平而短。然後她把香檳杯換到了左手,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拿起一杯新的遞到他面前,杯沿朝向他的方向。“今晚是沈家的場子。顧先生是貴客。”
他接過了那杯香檳。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有大約半秒的接觸,她的手指是涼的,像剛從冷水裡拿出來。他握著那杯香檳看著她轉身走回主桌的方向,她的背影在暖金色的光線裡被拖成一道細長的暗影。她走回主桌重新坐下之後偏頭和旁邊的長輩說了一句話,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對著那個長輩的,不是對著他的。他握著那杯香檳坐在原位沒有喝。他低頭看著杯口邊緣那一圈微小的、像被手指留下的細紋,然後在周圍那些賓客交換名片和酒杯的細碎聲響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完了。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他走到了大廳外面的露臺上。冷風迎面灌進來吹在他被室內暖氣烘過的臉上。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江面上的夜景,暗色的水面上倒映著沿岸高樓的燈光碎成一片細密的光點。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輕而穩,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他偏過頭,她站在露臺的門口,深綠色裙襬的邊緣剛好被室內的暖光切了一道亮邊。她停在了門檻那裡。
“顧先生,外面冷。”
“你怎麼出來了?”
“來看看你有沒有凍著。”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你穿著西裝站在十二月底的室外,也不怕感冒。”
他看著她。暖光從她身後的門裡透出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毛茸茸的邊緣裡。他在想——這是他熟悉的那個人,但他面前站著的那個人和那個曾在廚房裡繫著圍裙切番茄的人,好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燈下被照出了不同的稜面。她沒有走進冷風裡。她站在門框內看著他,像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邊界。
他開口了:“清韻。”
她的名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但他看到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來,在冷風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顧先生,外面確實冷。進來吧,別感冒了。”她轉身走回了室內,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消失在宴會廳的暖光和喧譁裡。
他站在露臺上又吹了一會兒冷風,冰涼的空氣讓他的臉頰微微發麻。他把那杯香檳喝完之後才轉身走回了室內。他經過主桌的時候看到她的位置已經空了——她在和其他賓客說話,在他視線範圍的邊緣,深綠色的裙襬在她轉身的時候輕輕旋了一下。他沒有走過去。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出了宴會廳。他在走出去之前最後偏了一下頭——她站在人群的另一端正低頭聽一個人說話,沒有抬頭看他。
他穿過走廊走進電梯的時候,轎廂壁的鏡面裡映出了他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別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在一面很大的鏡子前面看到了自己和另一個人之間隔著的那段具體有多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香檳杯他已經放了,手裡空空的。他把那隻空著的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裡,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盒子——那條銀色手鍊,他一直放在口袋裡。他用拇指在盒面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電梯到了。他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裡空空的,沒有人。他轉回身走出了酒店大堂,冷風灌進來把他外套的下襬掀起來了一角。他拉開車門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宴會廳那層樓的窗戶,暖金色燈光從視窗透出來在夜色裡像一面巨大的、發光的螢幕。他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正站在某扇窗戶後面。他只知道他自己正在走進夜色裡,身後那扇門正在被冷風緩緩地推著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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