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琛把所有她可能去過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學校說休了長假,宿舍說她搬走了,蘇唸的電話打了兩遍接通了——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知道她在哪,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他掛了電話之後站在路邊看著街對面的公交站臺,那裡有幾個等車的人在低頭看手機,沒有人抬頭。他沿著她可能走過的路走了很長一段,經過一家她在雨天提過一次的書店,經過一個她說“這個路口的花壇裡的花換得很勤”的花壇,經過一棵她說“葉子落完之前會變紅”的樹。所有的東西都還在,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她不在。
他去了沈家老宅——他之前不知道地址,查了很久才找到。那是一棟深灰色的老建築,院牆很高,鐵門緊鎖著,門邊有一個對講機。他按了三次。沒有人應答。他站在鐵門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有一輛車從裡面開出來,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面的人。車駛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減速,門在他身後重新關上了,鐵門合攏的聲音沉重而確定,像一面被放下的閘。他站在門口沒有走。日光把他面前的鐵門照得亮晃晃的,邊緣的鑄鐵花紋在光裡泛著暗啞的深色光澤。他伸手碰了一下鐵門的表面——涼的,像一整面被時間凝住的陰影。
他回到車裡坐著,沒有發動。他在駕駛座上靠著靠背,看著前方那扇鐵門。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太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位置發生了移動,從正上方偏到了右側,再偏到了更低的位置,光線從偏白變成了偏暖的金色,最後變成了灰藍色。他把手機又拿起來看了幾遍——通話記錄裡他和沈清韻最後一次通話是昨天下午的那四分十七秒。他按了那個號碼,傳來的提示音已經變了——“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他把手機放到副駕駛的座椅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方向盤的上沿。方向盤是涼的,觸感和他昨天在車裡等她的那段時間裡感受到的溫度一樣。他維持了一會兒那個姿勢,然後發動了車子。
在開回公寓的路上,手機響了。是助理打來的。他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什麼事?”
“顧總,您之前讓我查沈小姐的背景——我按照“出境記錄”的方向又查了一遍。沈小姐母親上週辦理了出境手續,目的地是瑞士。隨行人員名單裡有一個名字——”助理頓了一下,“沈清韻。”
顧言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收緊了。他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比之前低了一些:“什麼時候走的?”
“記錄顯示是今天上午。”
“目的地?”
“瑞士。具體城市——系統沒有顯示。”
他掛了電話。車靠在路邊停了下來。他沒有開雙閃,車窗外的路燈正在一排一排地亮起來,從近處往遠處延伸,像一串被點燃的引線。他坐在車裡看著前方路面上被路燈照亮的瀝青顆粒在光裡泛著細碎的亮斑,他在想一件事:她走之前沒有告訴他。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到此為止”。那是她親口說的。但她沒有告訴他她今天上午會坐上離開的飛機。她已經做了決定,那個決定就是她不需要讓他知道她要去哪裡。
他靠進座椅裡,偏頭看向窗外的暮色。十二月的暮色收縮得很快,剛才還是灰藍的,現在已經接近深藍了。路燈的光在逐漸暗下去的底色上變得越來越亮。他在那個逐漸合攏的暮色裡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燈全都亮起來了,像一排靜止的、不說話的人站在路的兩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指節的形狀和幾天前一樣。但那天她還在。今天她不在這個城市了。
沈清韻在飛機上坐著,靠著舷窗。窗外的雲層在午後日光下鋪成一片無邊際的、綿軟的白色平原,像一整面被風吹拂過的棉田。她的座位靠窗,旁邊沒有人。飛行已經平穩了一段時間,安全帶指示燈滅了。她伸手碰了一下舷窗的玻璃——涼的,隔著那層玻璃,窗外的光冷而清透,像被過濾過的純白。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手腕上戴著一隻極細的銀鏈。不是他送的那一條,是她在老宅自己的首飾盒裡翻出來的舊的,比那條更細,墜子更小。她戴上它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只是覺得手腕上應該有一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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