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琛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被人從裡面敲了一錘子。
他睜開眼的一瞬間窗簾縫隙裡的白光刺進來,他抬手蓋住了眼睛,等了幾秒才慢慢放下。宿醉的鈍痛從太陽穴兩側往顱骨深處擠,嘴裡發乾,舌苔又厚又澀。他撐著沙發坐起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了一條毯子——灰色的薄絨毯,不是他自己那一條。
他低頭看了那毯子兩秒。然後視線從毯子移開,掃了一圈客廳。茶几上的水杯還在原位,杯底剩了一小層沒喝完的水。菸灰缸被清空了,擦得乾乾淨淨。他的外套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領帶掛在了玄關的掛鉤上,歪歪扭扭的,像被人隨手掛上去的。
他抬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看到了她。沈清韻趴在餐桌上睡著了,臉枕著疊起來的雙臂,偏著頭朝著沙發的方向。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衛衣,帽子上的抽繩垂在桌沿,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被她的袖口壓住了半邊。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頭髮的邊緣照出一圈半透明的淺金色。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起伏,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了兩道彎月形的窄影。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頭痛還在,但他這會兒不太在意了。他看著她的睡臉——她睡著的時候眉心是平的,不像醒著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極淡的審慎。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興,只是放鬆了。她的臉埋在手臂和書頁之間的空隙裡,一隻手搭在書脊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是一整夜都沒有回房間睡嗎。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扶了一下沙發靠背才站穩。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近她,每一步都很輕。他在餐桌旁邊站定,低頭看著她。陽光把他整個人斜切了一道明暗分界——他站在她旁邊的陰影裡,沒有擋住她臉上的光。她睡著的樣子看起來很小。醒著的時候她身上總有一層薄薄的東西隔著,像被水汽籠罩的遠山。睡著了之後那層東西散了,露出來的只是一個二十歲的、趴在餐桌上睡著的女孩。他看見她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淺的青色——昨晚她守他到幾點?他完全不記得了。最後一段記憶是助理扶著他進門,後面的全斷了。
她把他扶到沙發上,給他擦了臉,餵了水,蓋了毯子,清了他的菸灰缸,掛了領帶,疊了外套。然後她沒有回去睡,她坐在這裡看書等他醒過來。
像等了一整夜。
顧言琛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他嚥了一口沒嚥下去。他彎腰,很慢很輕地從她肩側拿起那條毯子——沙發上的那條灰色薄絨毯,她昨晚給他蓋的那條。他展了一下,然後抖開,從她背後繞過去搭在她肩膀上。毯子落下去的時候他控制著氣流,幾乎沒帶起風。她動了一下——只是睫毛顫了顫,沒有醒。他屏著呼吸維持著彎腰的姿勢等了幾秒,然後直起身退了兩步。
退到兩步之外他還是看著她。他忽然想伸手把她衛衣帽子上那根垂下來的抽繩重新給她塞到帽子裡面去。但那根繩子離她的臉頰太近了,他的手一旦伸出去就一定會碰到她。他怕她會醒。更怕她醒了之後會看見自己看她的眼神。他的手最終沒有伸出去。
他在餐桌對面坐下來,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安靜地看著她。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屋子太亮了——所有東西都太清晰了,清晰到沒有地方藏住他的表情。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螢幕是黑的,他按亮又關了,再按亮再關了。他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來回刮,像在磨一道看不見的稜角。他的心跳比宿醉的正常狀態快一些,快到他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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