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謝珩離京的第二個月起，朝中的風向便不知不覺地變了。

變的那點功夫很少，細得像針尖落在水面上的漣漪，起初無人察覺。可日子久了，漣漪越聚越多，便成了一片無法忽視的波紋。

首先是兵部。謝珩在位時，西北幾鎮的邊防軍務被他打理得條理分明，哪一支兵馬吃哪個糧倉的糧、哪一段城牆需要加固修補、哪些部族該以何種態度應對，都清清楚楚地寫成了文案，署著年月歸檔整齊。他走後，接任的兵部尚書也頗費了一番心思照舊例施為，可真正遇到邊情急報時，才發覺那些文案固然詳盡，卻缺一樣東西——臨機決斷的分寸。當年謝珩在時，西北若有騎兵越境劫掠，當夜軍報抵達，當夜便能批出應對方略，第二日信使出京，第三日邊關己見調令。如今兵部主事者並非庸才，只是每一步都要多斟酌幾日、多請示幾回。邊關若遇緊急軍情，這一來一往之間，便多出三日的空檔。西戎雖己納貢臣服，可塞外的部族如同草原上的野草，今歲歸附，明歲反覆，總有零散的馬隊趁冬春之際越境劫掠。無傷大雅，卻煩不勝煩。

這日兵部尚書在朝會上奏稟了一樁鬧心事：北疆一個叫野馬川的小部族趁著牧草返青的時節，越過界河搶了幾十匹馬、燒了兩頂帳篷。事不大，但邊軍處置得拖沓，竟讓那部族一路揚長而去。尚書在殿上低著頭道：“此事若鎮國王在時，怕是兩日內便有回執了。”話出口時他自己也微微一愣。殿中群臣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接話。御座上的謝元安聽了那句話，手裡的玉如意輕輕放下了，沒有出聲。

除了兵事，戶部那邊的麻煩更瑣碎、也更磨人。謝珩任京營統帥時，每年京畿一帶的屯田被他整頓得顆粒滿倉，糧草賬目一年到頭都清晰得像一汪清水。他走後，新上任的將領不善農事，屯田的積弊便漸漸露了頭。到了秋收時，戶部核算京營糧賬，竟發現賬面上有近千石的虧空。那虧空並非有人貪墨，只是管理混亂、損耗不明。可這筆糊塗賬報上去時，謝元安的臉色難看得很。

然而最讓他感到不適的，是民間那些被他親自推行的惠民新政，在失去了源頭之後，漸漸變成了一個空殼。

當年雲夢綰獻上天工閣的圖紙與工藝，他只當是順水推舟的恩典，命工部接手續辦。他原本以為，那些改良紡車、新式農具、竹紙技術，既是己成形的圖紙與流程，遍攬天下能工巧匠悉數接收，運轉起來應當不是什麼難事。可真正接手後，事情卻不像他想象的那麼順利。工部依著圖紙造出了新式的紡車，卻在除錯時出了問題，紡出的紗粗細不均，織出的布也容易斷線。工匠們照圖反覆試驗，卻始終找不到癥結所在。有人提議請天工閣那些原來的老師傅出山指點，可那些老工匠在雲夢綰離京後，也陸續散了。他們本就是雲夢綰從各地民間網羅來的，當初是衝著她的知遇之恩來的。她走了，他們便也各自回鄉，重新做回了普通的木匠、鐵匠、織匠。

後來工部費了很大力氣才從青州追回一位姓葛的老木匠，花了大半個月的工夫請他指導，才把新紡車的竅門摸透。那位老木匠臨走時被工部主事留住，問了一句：“這紡車的訣竅，圖紙上明明都寫了，為何我們硬是仿造不出來？”老木匠沉默了一陣，道：“圖紙上畫的是形，可每一處尺寸、角度，要說哪裡差一分、哪裡緊一分，是多年手活的功夫。形好學，功夫不學。”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工部主事站在原地，握著那份圖紙，怔了很久。

類似的事一件接一件。雲夢綰在時，那些惠民新政像一臺潤滑過的紡車，轉動得輕快無聲，送到老百姓手上時，己經是好使好用的成品。她走後，紡車還在，卻沒人給那些軸心上油了。轉得勉強，轉得吃力，時不時的便卡住一處，需要人費勁去修。朝中不是沒有人才，但那人才是守成之才，不是開創之才。推己及人、手把手地琢磨改良器物，那樣的人，可遇不可求。

謝元安坐在御書房中，聽著戶部、工部、兵部的稟報一日比一日繁多，一日比一日瑣碎。他面上不顯，但手裡的硃批卻越來越重。他有時會想起謝珩在朝堂上那種沉默而篤定的樣子。他從不多言，只在真正要緊的事上開口，一開口便能切中要害。他不在的時候，朝堂上依然有人說話，可那些人說的話，總像隔著一層紗，不夠痛快，也不夠紮實。

他又想起雲夢綰。她從未上過朝堂，也從未奏對過政事。但她交到工部的那一沓圖紙、那部廉價刊行的醫書、那間從民間長出來的書院，像一棵大樹下的根系，看不見，卻牢牢攥著土。她走後，那些根系被一一斬斷，大樹雖然沒有立刻枯萎，卻明顯不如往日那樣枝繁葉茂了。

這些念頭在謝元安心中盤桓了一個夏天。起初他是不願承認的。他是一國之君，他怎麼能承認自己當初的猜計是錯誤的？可到了秋日，當北疆的邊患擾攘漸多、京營的稻米產量下降、工部的新紡車依舊屢屢出故障時，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並不令人愉快的事實：他親手放走了兩個他最需要的人，卻以懷疑和猜忌為代價。

他想過下旨召他們回來。可旨意寫在紙上又被他丟掉。他拉不下那個臉——他是一國之君，他怎麼會輕易認錯？何況那二人也不未必肯回。謝珩辭官時說得清楚：舊傷復發，需靜養。雲夢綰獻上天工閣圖紙時也說得明白：願以微力，繼續布衣之施。他們己是擺明了不想再回朝堂。可他若不下旨，朝中的煩憂便沒有盡頭。兩難之間，謝元安悶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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