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的風，一日暖過一日，終於漸漸褪盡了刺骨的寒意，帶上了泥土解凍、草木萌發的、溼潤而清新的氣息。陽光也慷慨了許多，不再吝嗇地躲在鉛灰色的雲層後，時常能穿透稀薄的雲靄，將暖融融的光澤灑在王府溼漉漉的瓦當上，融化簷角最後一點頑固的冰凌，也照亮了庭院中悄然冒頭的、茸茸的綠意。

王府內宅，也如同這天氣，經歷了一番徹骨的“倒春寒”後，迎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機勃勃的、卻又秩序井然的新氣象。那股因蘇憐心倒臺、權力更迭而瀰漫的惶惑與壓抑，如同被春陽曬化的薄冰，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漸入佳境的、帶著明確預期的忙碌與活力。

而這新氣象的核心，無疑來自秋棠院——如今，己無人再視其為“荒院”或“病所”，而是王府內宅名副其實的、發號施令的中樞。

雲夢綰的“病”，在眾人眼中己算“大好”。雖仍清瘦，臉色也偏於白皙，但行走坐臥己與常人無異，每日里處理庶務、接見管事、批閱文書，精力充沛，條理清晰。她不再總是待在秋棠院內，偶爾也會在翠珠陪同下，去王府各處園子、庫房、甚至外圍的田莊鋪面巡視。所到之處，僕役們無不屏息凝神，恭謹異常，卻又隱隱透著一種被認可、被期待的積極。

真正的變革，並非停留在口頭上，而是隨著一道道清晰明確、細緻入微的新章程與新舉措，悄然滲透到王府運轉的每一個環節。

首當其衝的，是月例發放制度的改革。

往日的月例，雖有定例，但多憑主事者（蘇憐心）的好惡與下人的鑽營上下浮動，勤懇老實者未必多得，巧言令色者常獲厚賞，最底層的粗使僕役更是時常被剋扣。雲夢綰掌權後，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擬定。

她並未完全推翻舊例，而是在此基礎上，引入了明確的“考績”制度。她讓各院管事、各司執事，每月根據所轄僕役的“勤惰”（出工、完成差事情況）、“手藝”（活計精細程度、有無長進）、“德行”（是否守規矩、有無是非）三項，分上、中、下三等評定，造冊呈報。月例銀子，便按此等級發放，上下等差明確，並張榜公佈。

“王爺體恤，府中用度寬裕，不短大家吃穿。然，賞罰需分明，方顯公允。”雲夢綰在召集所有管事宣佈新規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後，凡勤勉肯幹、手藝精湛、品行端正者，月例自然優厚。若有懈怠誤事、手藝粗劣、或搬弄是非者，也休怪府中規矩不容情。諸位管事執事，亦需秉公評定，若有徇私舞弊、評定不公者，一經查實，與受罰者同罪。”

規矩一亮，賞罰分明。許多平日裡埋頭苦幹、卻因不擅鑽營而所得甚微的老實僕役，眼中頓時燃起了希望。而那些慣會偷奸耍滑、倚老賣老者，則不由得心頭打鼓。管事們也不敢怠慢，評定起來格外認真，生怕自己落下個“不公”的名聲。

新規推行首月，發放月例那日，王府各處管事房前，都貼出了紅榜，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人姓名、差事、評定等級與所得銀錢。許多人圍著觀看，找到自己名字和後面那比往日多出不少的銀錢數目時，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繼而化為燦爛的笑容。也有那評定不佳、月例被扣的，垂頭喪氣，暗下決心下月定要好好表現。

實實在在的銀錢，比任何空話都更能激勵人心。王府上下，尤其是那些從事具體勞作的工匠、繡娘、灶上、灑掃等僕役，做事的勁頭肉眼可見地足了起來，相互較勁、精益求精的風氣悄然形成。

緊接著，雲夢綰又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驚訝、繼而心生暖意的事——在王府前院與內宅交界的穿堂側壁上，掛上了一個不起眼的、卻上了鎖的松木箱子，箱子上貼著三個樸素的字：“建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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