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過了臘八，年關的氣息便隨著呼嘯的北風、簷下懸掛的冰凌、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屬於蒸煮臘味與掃灑除塵的忙碌聲響，漸漸在王府的每一個角落瀰漫開來。庭院中的花木早己凋零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鉛灰色、彷彿永遠也化不開的陰沉天空。唯有牆角幾株老梅，在凜冽的寒風中，悄然鼓起了深褐色的、米粒大小的花苞，為這肅殺的冬日，點染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生命的、孤峭的生機。

秋棠院裡，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窗臺上擺著兩盆水仙，青翠的葉子亭亭玉立，嫩黃的花蕊含苞待放，散發出清雅的香氣，與屋內書墨的淡香、藥草的微苦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安寧的氛圍。

雲夢綰正與劉管事、張嬤嬤等人，商議著年節下王府的各項安排。祭祀、賞賜、年禮、採買、宴請、乃至各院僕役的輪值休沐，樁樁件件，瑣碎繁雜，卻關乎著王府一整年的體面與來年的氣象。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夾棉襦裙，外罩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細布比甲，長髮鬆鬆綰了個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神色專注地聽著管事們的回稟，不時在攤開的冊子上用硃筆批註幾行，或是提出一兩個問題。沉靜的眼眸中，是瞭然與決斷的光芒。

自重陽宮宴後，她在王府內外的威望日增，處置庶務也愈發得心應手。下人們心悅誠服，王府運轉井井有條，連謝珩那邊，也似乎默許了她對王府內務的全權掌控，鮮少過問。這種看似“安穩”的日子，並未讓她有絲毫鬆懈，反而讓她更加警醒。蘇憐心雖然被禁足於偏僻的竹韻軒，安分異常，但她眼中那淬毒的光芒，雲夢綰從未忘記。而嫡母王氏中秋宴前的“提點”與宮宴後的複雜目光，也讓她知道，永昌侯府那邊，絕不會輕易“放過”她這個突然“出息”了的庶女。

果然，臘月十二這日，天依舊陰沉著，飄起了細碎的、如同鹽粒般的雪霰子。門房來報，永昌侯夫人到了，說是聽聞王妃身子漸好，年關將近，特意過來探望。

雲夢綰放下手中的筆，眸光微動。探望？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請夫人到前廳奉茶，我稍後便到。”她吩咐翠珠，自己則回內室，由翠珠服侍著，換上了一身略正式的、妃色纏枝蓮紋的夾棉宮裝，重新綰了發，戴上了那支點翠鑲珍珠的金鳳步搖和一對珍珠耳墜，臉上薄施脂粉。鏡中之人，氣度沉靜，容顏清麗，眉宇間再無昔日怯弱，己然是合格的親王妃模樣。

來到前廳，王氏己端坐在客位上，手捧著一盞熱茶，正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她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遍地金牡丹紋的襖裙，外罩一件玄色狐皮昭君套，髮髻高綰，插戴著一套赤金紅寶的頭面，珠光寶氣，富貴逼人。只是那保養得宜的臉上，雖然帶著得體的笑容，眉眼間卻隱約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躁與算計。

見雲夢綰進來，王氏放下茶盞，臉上笑容深了些，卻未起身，只微微頷首：“綰兒來了。瞧著氣色，確是比從前好了許多，母親這心裡，也就踏實了。”

“勞母親記掛，是女兒不孝。”雲夢綰上前，規規矩矩地對著王氏行了一禮，然後在主位下首坐下。翠珠重新奉上熱茶。

母女二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些“近日可好”、“天寒多加衣”、“王府事務可還順遂”之類的客套話。王氏的目光，卻在雲夢綰身上、以及這間陳設雅緻、溫暖如春的廳堂裡，不著痕跡地掃過。她注意到女兒身上衣料雖不張揚，卻是上好的雲錦，首飾雖不多，卻樣樣精緻，尤其是那支點翠金鳳步搖，一看便非凡品。這秋棠院，也比她印象中那個荒僻冷清的樣子，天差地別。看來，這庶女在王府的日子，是當真過得不錯，甚至……遠比她預想的要好。

王氏心中那股複雜難言的滋味又湧了上來。既有些“與有榮焉”（畢竟是她名義上的女兒），又有些不甘與酸澀（為何是這庶女得了這般造化？），更多的，則是一種急於利用這份“造化”、為侯府、更為她自己親生女兒謀取好處的急切。

“綰兒啊，”王氏話鋒一轉，臉上笑容未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般的“慈愛”與“憂心”，“你如今是南安王府的正妃，身份尊貴，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王府的體面。母親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定能將王府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讓王爺操心。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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