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那天，沈家老宅院裡、大門口，山坡上好多人，我都不認識，黑壓壓站了一片。我媽怕嚇到我，一首拉著我，站在人群最外圍，不讓我往前湊合。”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正好照在她側臉上，給她的睫毛和鼻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而此刻，我的眼神也有點飄，像是穿過了她，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難忘的一天。

那是我二爺爺，或者說是我外公沈茂林的葬禮上——

我記得那日的清晨，天灰濛濛的，乾燥的空氣中像被蒙上一層薄紗。仲春的風從老爺嶺的方向吹過來，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燃燒過紙錢的焦糊味。

柳岔村很安靜，村口那棵老槐樹上繫著一條條白布，在風裡慢慢飄著，像無數隻手在無聲地招手。

從村口到沈家老宅的那條坡路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根白紙剪成的招魂幡，紙幡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那聲音不刺耳，卻讓人心裡發緊。

我和碳程穿著孝服，站在院子裡。

那是我第一次穿孝服——粗白布裁成的長袍，寬寬大大地罩在身上，布料硬邦邦的，摩擦著皮膚有一種粗糙的澀感。腰間繫著一根麻繩，頭上戴著白布孝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邊視線。腳上是白色的布鞋，鞋頭縫著一小塊麻布，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沒有聲響。

父親沈俊鵬站在我前面，也是一身重孝。他的腰彎得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下去又硬撐著立起來。母親顧佳站在他身側，一隻手不停地抹眼淚。她穿著白布孝裙，頭髮用白繩紮起來，臉上沒有施任何脂粉，素淨得像一盆發起的面。

我弟碳程站在我旁邊，那年他才九歲，個子剛到我的耳垂位置。他不太懂葬禮的意義，只是被氣氛壓得不敢說話，一雙紅腫的眼睛，隱隱知道疼他的二爺爺再也醒不過來了。

沈靜站在堂屋的門口，一隻手把著門邊，但人沒有進來。

她沒有重孝裹身，而是一件樣式極簡的黑色棉布外套，黑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甚至沒戴孝帽，沒系麻繩——

唯獨在左臂上纏了一截窄窄的白布條，那是我們村裡對“未嫁之女”參加至親出殯民俗時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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