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入肉聲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鋒利的劍尖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無心和尚的胸膛,從後背透了出來,劍尖上沾著溫熱的鮮血,順著劍刃往下流淌,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開出一朵朵妖異的暗紅色花朵。
鮮血瞬間順著傷口往外湧,瞬間染紅了無心身上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從胸口往四周蔓延,很快大半個僧袍都被浸透,濃重的血腥味壓過了檀香,徹底瀰漫了整個石窟。無心和尚渾身猛地一震,悶哼一聲,原本繃緊的身體瞬間鬆了下來,雙手也不由自主地分開,垂在了身體兩側。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露出來的半截劍尖,劍尖還在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那極致的疼痛感順著傷口往全身蔓延,幾乎要撕裂他的身體,可他臉上依舊掛著那絲淡淡的微笑,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了劍光另一側的林芸汐。
林芸汐終於從和不朽庚金的共鳴中被這聲入肉脆響驚醒,識海深處的靈魂瞬間歸位,她猛地睜開眼,那對原本沉靜如水的眸子瞬間收縮,瞳孔裡清晰倒映出無心和尚胸口的鮮血和那柄穿透身體的青色劍尖。她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凝固,連呼吸都跟著停止了,鼻腔裡全是濃重的血腥味,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狂跳的轟鳴,還有無心和尚胸腔裡因為漏氣發出的嗬嗬聲。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劍光刺出到無心擋劍,不過短短五六個呼吸的時間,快到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已經看到了眼前這慘烈的一幕。她想起第一次在青雲城門口遇到無心,他穿著破爛的僧衣,端著破碗沿街化緣,看起來瘋瘋癲癲,卻在她被血煞幫追殺的時候,隨便敲了敲木魚就驚退了所有邪修。後來她去西極佛國打聽輪迴秘辛,也是無心一路跟著她,時不時丟擲一句禪機,點破她心裡的執念,告訴她“命由天定,事在人為,哪怕是天道寫下的劇本,也能撕了重寫”。
他是第一個告訴她,哪怕是先天道魂體,也不一定非要落得被吞噬的下場的人。他幫她穩定心神,傳授她對抗宿命引力的靜心咒,在她每一次因為前世記憶碎片而心神動盪的時候,都是他用佛法幫她鎮壓識海的混亂。她一直把他當成亦師亦友的前輩,以為他還有漫長的歲月可以相伴,沒想到今天,他會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替她擋下這致命一劍。
無心和尚的身體軟軟往下倒,他靠著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顫抖的手,似乎想要碰一碰林芸汐的胳膊,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麼,那口氣提不上來,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根本聽不清內容。只有那絲解脫般的微笑,還停留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慢慢變得渾濁,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林芸汐身上,帶著一絲期許,也帶著一絲釋然。
他終於走完了自己這一世的路,也還了前世那一句承諾。
縹緲劍仙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不染塵埃的青衫上濺了幾滴鮮血,他微微皺起眉頭,冰白色的眉峰蹙成一個淺淺的川字。他活了這麼久,看過無數背叛,看過無數人為了利益出賣他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會主動為了一個所謂的變數,捨身擋下必死一劍。這完全不符合他對人性的認知,更不符合天道既定的劇本,劇本上寫的是林芸汐今日必死,沒有人會來救她。
這一點小小的意外,讓他原本恆定不動的道心,都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三首金猊抓住這個機會,三顆頭顱同時噴出金色的焰柱,三道焰柱匯聚在一起,帶著焚燒一切的高溫,朝著縹緲劍仙噴湧而去,整個石窟的溫度瞬間升高,連石壁都被烤得微微發紅,冒出淡淡的白煙。可縹緲劍仙根本沒有理會金猊的攻擊,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林芸汐身上,想要看看這個被命運反覆玩弄的變數,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林芸汐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無心軟倒下去的身體,無心身體的重量壓在她手臂上,溫熱的鮮血沾在了她的手上,那溫度滾燙,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的心上,燙得她靈魂都跟著顫抖起來。她低下頭,看著無心臉上那絲平靜的微笑,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謹慎,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萬世輪迴裡,她見過太多背叛,太多出賣,太多人為了討好天道,為了所謂的大道,毫不猶豫地將她推下地獄。那些曾經她信任過的人,那些曾經對她許下過海誓山盟的人,一個個都拿著刀子,捅進她的心臟,他們說這是天命難違,說這是為了九界蒼生,說她本就該犧牲。她早就已經習慣了背叛,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不相信任何人,她以為自己這顆心,經過萬世冰寒,早就已經冷得像一塊石頭,不會再為什麼人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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