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沒有立刻回渡口。他回到太平間,把那口掛鐘,又看了一遍。他總覺得,這間太平間裡,還有別的東西。他先繞著屋子,走了一圈。牆角,堆著幾箱落滿灰的舊病歷。顧北蹲下,翻了幾本。病歷上的字跡,大多模糊了,只有日期還勉強能辨認。一本一本翻過去,全是幾十年前的舊檔案。翻到最底下那一本的時候,顧北的手,停住了。病歷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林秀。“
顧北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翻開那本病歷。病歷很薄,只有兩頁。第一頁,是基本資訊。“林秀,女,出生年月:不詳。““入院時間:3月 14日。““入院原因:棄嬰,由渡口船工送至本院。“顧北盯著那行字,指尖,一點一點,收緊。棄嬰。林秀,是被遺棄在渡口的嬰兒。由船工,送進了醫院。
顧北翻開第二頁。第二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該棄嬰一直未有人認領,由本院護士輪流撫養。““3月 14日,護士發現其失蹤,搜尋未果。“顧北握著那本病歷,站在太平間裡,後背,一陣一陣發涼。林秀,是 3月 14日,被遺棄在渡口的。也是 3月 14日,“失蹤“的。同一個日子。同一座渡口。像是那個日子,專門跟林秀過不去。
顧北把病歷小心地收好。他蹲下,在停屍床之間,一塊磚一塊磚地,摸過去。第三塊磚。他的指尖,觸到那塊磚的邊緣。磚面,微微鬆動。顧北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摸出鑰匙,用鑰匙尖,把那塊磚,撬了起來。磚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暗格。跟 0號房、跟產室,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大小。
暗格裡,放著一隻鐵盒。顧北把鐵盒捧出來。鐵盒比產房那隻,更舊,盒蓋上,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盒蓋沒有鎖。顧北開啟。盒子裡,只有一樣東西。一本舊相簿。相簿的封皮是紅布面的,褪色褪得發白。
顧北翻開相簿。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護士,站在一間產室門口,穿著白大褂,戴著護士帽,笑得靦腆。照片下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3月 14日,攝於第三產室。“顧北的呼吸,微微一滯。又是 3月 14日。又是第三產室。
他繼續往後翻。相簿裡,全是這個護士的照片。站在醫院門口,站在宿舍樓前,站在渡口邊。每一張照片下面,都寫著日期。有 3月的,有 4月的,有 5月的。可顧北越翻,越覺得不對勁。照片上的護士,年紀,好像越來越小。第一張,是二十多歲的姑娘。翻到後面,變成了十七八歲的少女。再往後,變成了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最後一張照片上,那個護士,已經變成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穿著白大褂,站在產室門口,仰著頭,對著鏡頭笑。
顧北握著相簿,指尖,一點一點,收緊。照片裡的人,在“往回長“。從護士,長回成小女孩。像是時間,在照片裡,是倒著走的。顧北盯著最後那張照片上,小女孩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那張臉,他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翻回第一張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個年輕護士的臉。然後,他的腦子,“嗡“的一聲。那個年輕護士的臉,跟產房暗格裡,媽媽與林秀合影裡,林秀的臉——一模一樣。
顧北握著相簿,站在太平間裡,後背,一陣一陣發涼。這個護士,是林秀。相簿裡的人,是林秀。可林秀,不是雲霄飯店的服務員嗎?她怎麼會,穿著護士服,出現在城郊的中心衛生院?她怎麼會,在第三產室門口,拍了這麼多照片?
顧北的腦子,亂成一團。他繼續往後翻。相簿的最後,夾著一張疊起來的紙條。顧北展開。紙條上,是鉛筆寫的字,字跡稚嫩,一筆一畫:“今天,我又夢見媽媽了。她穿著白衣服,站在渡口。她說,等我長大,就回來接我。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現在,我好像……記不清她長什麼樣子了。“
顧北握著那張紙條,站在太平間裡,很久,很久,沒有動。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秀,不只是雲霄飯店的服務員。她小時候,在這家醫院,待過。她等過一個人。等一個,穿著白衣服、站在渡口、說“等我長大就回來接我“的人。等了很多年。等到,連那個人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
顧北忽然想起,媽媽筆記本里那句話:“媽想護住她,可媽沒護住。“媽媽想護住的,是林秀。可林秀,早就被“遺忘“了。被她等的那個人,遺忘了。被這個,從她小時候,就一直沒來接她的人,遺忘了。
顧北把相簿和紙條,小心地收進懷裡。他站起身,正要離開太平間——身後的牆上,那口掛鐘,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齒輪轉動的聲音。咔噠。顧北猛地回頭。鐘面的分針,往前,挪了一格。從三點十七,挪向三點十八。可這一次,分針沒有停。它還在,一點一點,往前挪。三點十九。三點二十。三點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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