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沒有開箱。他把箱子搬回旅館，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整整一個晚上。周叔的話，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那口箱子，別開。““開了，你就回不了頭了。“還有那句更讓他心寒的：“我是這輩子，唯一一個，騙過你媽的人。“

顧北不知道周叔騙了媽媽什麼。可他知道，箱蓋上那枚花瓣標記，跟穿長衫的人袖口上的，一模一樣。媽媽留給他的箱子，為什麼刻著那夥人的標記？是媽媽從他們手裡搶來的？還是……媽媽自己，也是那夥人裡的一員？

顧北坐在桌前，盯著那口箱子，一夜沒閤眼。天亮的時候，他做了決定。他拿起那把銀色的小鑰匙，插進箱鎖。咔噠。鎖開了。箱子蓋，沒有直接彈開。它自己，緩緩地，向兩邊分開。像一扇，等了他三十年的門。

箱子裡，鋪著一層發黃的棉布。棉布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最上面的，是一本薄薄的舊筆記本。封皮是硬殼的，邊角磨得發白。顧北拿起筆記本，翻開。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顧晚晴，1996年 3月。“1996年。三十年前。這是媽媽的筆記本。

顧北的手，微微發抖。他翻到第一頁。頁面上，是媽媽的字，工整，娟秀，一筆一畫：“3月 10日，晴。今天，我在 0號房的鐘下面，又聽見了哭聲。很輕。像貓叫。可我知道，不是貓。是林秀。“

顧北的呼吸，猛地一滯。林秀。媽媽的筆記本里，寫滿了林秀。他繼續往下翻。“3月 11日，陰。我順著哭聲，找到鍾後面的牆。牆上的舊報紙，底下壓著一道縫。縫後面，是空的。那面牆後面，還有一間房。““3月 12日，小雨。我在那間房裡，找到了她。她縮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膝蓋。她看不見我。她一直在哭。我喊她名字，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認得我。她衝我，笑了一下。“

顧北握著筆記本，指尖，一點一點，收緊。媽媽，在 0號房的牆後面，找到過林秀。那個三十年前上吊的女人，沒有“消失“。她還在那間房裡。媽媽，見過她。

顧北繼續往下翻。筆記本的中間幾頁，被人撕走了。只留下毛糙的撕痕。顧北盯著那幾道撕痕，心裡一緊。這撕痕，跟他找到的員工登記簿最後一頁的撕痕，一模一樣。是同一雙手撕的。撕走媽媽筆記的人，也撕走了名冊的最後一頁。那幾頁上，寫的是什麼？

顧北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頁面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很亂，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他們來了。他們要帶她走。我不讓。北北，如果我回不來了——去找那把鑰匙。那把，刻著“雲霄”的鑰匙。“

顧北猛地抬頭。刻著“雲霄“的鑰匙。那把鑰匙，此刻，正掛在他的脖子上。是他在渡厄文化辦公室的暗格裡，找到的那把。媽媽三十年前，就在筆記本里，寫下了它。寫著：去找那把鑰匙。

顧北握著筆記本，坐在旅館的桌前，指尖發涼。媽媽早就算到了。她算到，總有一天，他會來找這把鑰匙。她算到，鑰匙，會到他手裡。她什麼都算到了。除了，她自己回不來。

顧北的眼眶，一點點紅了。他放下筆記本，把箱子裡剩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棉布下面，還有三樣東西。一張疊著的舊地圖。一枚玉質的、蓮花形狀的小掛墜。還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女人。一個，是年輕時候的媽媽。另一個，站在媽媽身邊，穿著舊式的工作服，短髮，眉眼乾淨，笑得靦腆。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晚晴與林秀，攝於 0號房前。3月 10日。“

顧北握著那張照片，盯著照片裡那個靦腆笑著的女人，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林秀。這就是林秀。媽媽最好的朋友。媽媽想護住、卻沒護住的人。媽媽拜託他，替她說一聲對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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