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被抬回三司院時,天色己近西更。院中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醫婆先剪開她肩頭衣料,取出箭尖邊緣帶出的細木刺。那傷並不深,卻偏在筋骨旁,再遲半個時辰,整條手臂都要廢。
田阿秋被安置在東廂,陳若在西廂,中間隔著兩道門。顧臨川親自把分錄牌插在門前,一邊京兆府女吏,一邊都察院書吏,各錄各的問答,不許互傳一字。沈知微站在廊下,看著薄霧從石階上浮起,心裡反而比在舊夾牆時更沉。
短箭上的八個字太乾淨,乾淨得像專為朝堂準備的題目。明日午門,驗兩個何祿。若他們不去,便像畏證;若貿然去,活證、藥箱、舊驗牌角都會被推到人前,一旦有人在眾目下說錯一句,舊案便會被另一套話牽走。
“先驗我們手裡能驗的。”她道。
顧臨川把箭紙攤在燈下。紙是白鶴觀供香房常用的薄紙,溼墨未乾,字卻寫得很穩。最後一個“祿”字收筆處壓得低,墨尾向左拖出一絲極細的弧。沈知微看著那弧,想起陳秉在沈懷山掌心劃過的筆勢,也想起盧九安說過的虎口舊傷。
“這人寫字時不敢抬拇指。”她低聲說。
顧臨川沒有把這句話寫入結論,只命書吏另取戶部舊庫拓本、陳秉掌心辨寫記錄和東首門藥箱底舊驗牌角,同燈並放。三件東西擺在一處,像三段斷線。每一段都短,卻都朝著同一個握筆姿勢歪去。
西廂裡傳來陳若的聲音。她服過藥,氣息仍弱,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我跟到舊茶棚,是因白鶴觀後門有個送紙人。他不從正門走,先到蘇府族學後巷,再到東首門。我只看見背影,右肩高,藥箱帶子壓在同一處。他進茶棚後,讓田阿秋背喬容的話。我聽出井位不對,才知道她不是喬容。”
女吏問:“他露臉沒有?”
“沒有。”陳若頓了頓,“但他左手虎口有傷。他給我遞水時,袖口滑開,我看見一道舊疤。不是新傷,顏色淡,像刀口。”
東廂裡,田阿秋的供詞晚了半盞茶才遞出。她認得喬容押記,也認得二十年前施茶棚的舊人,卻說不準趙慶餘本貌。她只記得那個背箱男人總讓人喊他“趙箱”,從不用宮中名;喬容病重時曾把半片銀鎖縫進襁褓邊,又讓田阿秋記一句話:若有人拿何祿之名來接孩子,先看耳後,再看酒痕。
“耳後?”沈知微抬眼。
田阿秋在供紙上畫了個極小的位置。醫婆看後道:“是灼傷舊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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